院门是两扇结实的木门,此刻敞开着。林宇涛刚骑到门口,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弯腰在院门旁的猪圈前忙碌,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褂子,裤脚高高挽起,露出瘦削但筋骨结实的脚踝和小腿上沾着的泥点子——正是父亲孙玉厚!
“爸!”林宇涛心中一热,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猛地捏住了车闸。车轮在松软的黄土路面上滑出一道浅浅的辙印。
孙玉厚闻声,几乎是立刻直起了腰,手里还抓着一把刚丢进猪槽的野菜。
当看清门口推着沉重自行车的儿子时,那张被岁月和风霜打磨得如同沟壑纵横的黄土地般深刻的脸上,先是凝固了一瞬,随即,那双总是带着沉重负担、略显浑浊的眼睛里,骤然爆发出惊喜的光芒!那光芒如同拨开厚重阴云的阳光,瞬间点亮了他沧桑的面容。
“平娃?!”孙玉厚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沙哑和巨大的喜悦,他下意识地在旧褂子上蹭了蹭沾着泥水和猪菜汁液的手,几步就跨到院门口,粗糙的大手一把抓住了林宇涛的胳膊。
那力道很大,带着一种确认真实存在的本能,又带着生怕儿子跑了似的急切。“你……你咋回来了?!也不提前捎个信!”他上下打量着儿子,眼神急切地在林宇涛的脸上、身上来回逡巡,仿佛要用目光将他仔仔细细熨烫一遍。
就在这时,窑洞门口闪出一个身影。 “是平娃?!是少平回来了?!”母亲惊喜交加的声音带着哭腔响起。
她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显然是正在灶上忙活。看到院门口的父子俩,她眼圈立刻就红了,脚步踉跄地奔过来,“我的娃呀!你可回来了!”
紧接着,窑洞里又传来一个苍老而焦急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抑制的激动:“平娃?!是我的平娃回来了?!快!快扶我出去看看!”
“奶奶!”林宇涛的心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紧紧攥住了。
孙玉厚和母亲一人抓着林宇涛的一只胳膊,几乎是把他簇拥着推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整齐利落。靠墙堆着劈好的柴火,角落里新扎的鸡圈里几只鸡在咯咯叫着。
母亲对着东边那孔窑洞喊着:“兰香!兰香!快出来!你哥回来了!” 一个穿着干净的碎花小褂、梳着两条乌黑辫子的少女应声从窑洞里跑了出来。
她身量明显长高了许多,原本带着稚气的圆脸也拉长了些,显露出少女的清秀轮廓,正是妹妹孙兰香。
她看到林宇涛,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大大的笑容,眼睛亮晶晶的,脆生生地喊道:“哥!”
林宇涛看着眼前温婉许多的妹妹,心中感慨万千。三年前初到这个世界时,兰香还是个拖着鼻涕、懵懂跟在姐姐身后的小丫头,如今已出落成大姑娘了。时光飞逝,让人心惊又欣慰。
“兰香长成大姑娘了!”林宇涛笑着回应,把自行车在院里支好。
一家人立刻将他围在了院子中央的石桌旁。
“快坐下!快坐下!”母亲急切地按着林宇涛的肩膀让他坐在石凳上,自己则紧挨着他坐下,一只手紧紧攥着他的手,另一只手已经不由自主地抚上了他的脸颊、额头。
“让妈好好看看!”她的声音带着哽咽,眼眶通红,目光一寸寸地扫过儿子的脸、脖子、手臂,充满了无尽的关切和担忧,“黑了!瘦了!下巴都尖了!在京城……是不是吃不好?睡不好?学习太累人不?”
在母亲的眼中,孩子可能永远都是“瘦了”。她粗糙的手指带着常年劳作的茧子,摩挲着林宇涛的手背,感受着儿子手掌的温度和比离家时似乎更清晰的骨节脉络,心疼得无以复加。
这时,奶奶在兰香的搀扶下,颤巍巍地从窑洞里走了出来。老人家身体确实硬朗了不少,虽然拄着拐杖,但精神矍铄。
她一见到林宇涛,浑浊的老眼立刻涌上泪水,嘴唇哆嗦着: “我的心尖尖平娃哟!”奶奶甩开兰香的手,脚步蹒跚却急切地扑过来,一把搂住了林宇涛的脖子,枯瘦的手在他背上用力拍着,“可想死奶奶了!你可算回来了!让奶奶摸摸,看我的娃受委屈了没?”
她布满老年斑的手在林宇涛脸上、胳膊上、胸前摸索着,力道带着不容置疑的固执。
“奶,我好着呢,没瘦!”林宇涛赶紧扶住奶奶的身子,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脸上带着温暖的笑容,任由那双苍老的手在自己身上“检查”。
这种近乎蛮横的、来自亲人的关爱,让他心头滚烫,鼻尖发酸。
“胡说!”奶奶立刻反驳,瘪着嘴,一副“我还不了解你”的神情,“瞧瞧这胳膊,摸着都没肉了!脸也糙了!京城那地方,风沙大吧?吃的也不养人!肯定没咱家的馍馍顶饿!”她笃定地说着,仿佛林宇涛在京城的半年是在受刑。
“就是!”母亲立刻附和,眼泪又涌了出来,“肯定没吃好!少平,你跟妈说实话,在那边……是不是舍不得花钱?是不是净啃干馍馍了?”在她朴素的认知里,京城虽好,但大城市开销大,儿子肯定要省吃俭用。
孙玉厚虽然话不多,但一直站在旁边,目光深沉地、久久地停留在儿子身上。他仔细地看着林宇涛的眉眼、气色,听着他的声音。
当听到儿子说“没瘦”、“好着呢”时,他那颗悬了半年的心才稍稍落回实处。
但他还是沉声开口,带着父亲的威严和不易察觉的关切: “少平,别光报喜不报忧。京城是好,可人生地不熟,有没有人欺负你?学习……跟得上吗?压力大不大?”
他的话简短,却问到了最实在的地方。他深知儿子的性格,吃苦受累也不会轻易说出口。
面对家人轮番上阵、细致入微的审视和询问,林宇涛心中充满了暖流。他没有丝毫不耐烦,反而觉得无比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