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两旁，褪色的标语依然可见，但空气中涌动的不再是紧绷的斗争气息，而是一种混杂着期待、试探与新生的蓬勃活力。
穿着蓝色灰色制服的人们骑着自行车匆匆赶往工厂机关，提着菜篮子的主妇在副食店门前排着队，高音喇叭里播放着激昂的进行曲和最新的社论摘要——“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的讨论声浪正从思想界蔓延开来。
穿过熙熙攘攘的西四，拐进阜成门内一条相对安静的胡同。这里的建筑多是青砖灰瓦的四合院，透着历史的沉淀。
林宇涛在一个挂着褪色门牌号的朱漆大门前停下。核对了一下地址，没错。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有些加速的心跳。
虽然与刘宇明通信两年多，彼此神交已久，但第一次登门拜访，面对这位在《诗刊》编辑部任职、对自己有提携之恩的师长，林宇涛心中不免带着几分敬重与忐忑。他整理了一下衣襟，抬手叩响了门环。
“来了！”门内很快传来一个洪亮而热情的中年男声。 吱呀一声，沉重的木门被拉开。门内站着一个四十岁上下、身材微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头发有些蓬乱，脸上带着知识分子特有的书卷气，但眼神却极为明亮有神。看到林宇涛，他镜片后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露出惊喜的笑容。
“是少平吧？孙少平同学？”刘宇明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热情洋溢，“哎呀！可算见到真人了！快请进！快请进！”
他一边说着，一边侧身让开门口，热情地招呼林宇涛进门，目光扫过他车把上的苹果，脸上的笑容更盛，“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太见外了！”
“刘老师好！”林宇涛连忙躬身问好，将自行车推进门内靠墙支好，取下苹果和稿子，“一点心意，不成敬意。感谢刘老师这些年对我的指导和帮助。”
“客气啥！快进屋坐！”刘宇明拍了拍林宇涛的肩膀，引着他穿过小小门廊，走进正房。
这是一个典型的京城知识分子家庭的客厅。陈设简单朴素，靠墙摆着一张旧沙发和两把藤椅，中间是一张方桌，桌上堆满了书籍、报刊和稿件，显得有些凌乱。
墙壁上挂着几幅字画，透露出主人的雅好。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烟草味。
“坐坐坐！”刘宇明指着沙发让林宇涛坐下，自己则拿起桌上的暖水瓶和两个印着“先进生产者”字样的白瓷缸，“喝水！骑车过来渴了吧？”
“还好，谢谢刘老师。”林宇涛接过瓷缸，水温正好。 刘宇明坐到对面的藤椅上，上下打量着林宇涛，眼中满是欣赏：“啧！早就听贾冰在信里把你夸成一朵花，说你是难得一见的好苗子！今日一见，果然！这精气神，这沉稳劲儿，一看就是个做学问、搞创作的料！”
林宇涛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刘老师过奖了。是贾冰老师和您抬爱。”
“什么抬爱！是金子总会发光！”刘宇明大手一挥，语气豪爽，“你的诗，我都看过！《星》、《致泥土》、《北方的河》……尤其是那首《相信未来》，写得多好！既有泥土的厚重，又有理想的锋芒！放在现在这个拨乱反正、呼唤新声的时候，特别提气！你是不知道，你那些诗，在编辑部传阅时，大家伙都说好！”他语气激动，显然对林宇涛的才华极为推崇。
寒暄片刻，话题自然转到了林宇涛此行的目的。 “刘老师，这次来拜访您，除了感谢，还有件事想请您指教。”
林宇涛放下瓷缸，从帆布包里郑重地取出那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双手捧着，递到刘宇明面前，“这是我最近……尝试写的一个中篇小说，是关于抗美援朝战争的。想请您看看，有没有……发表的可能？”
“哦？小说？”刘宇明眼睛一亮，接过档案袋，沉甸甸的分量让他有些惊讶，“还是写战争的？好！好啊！咱们现在的文艺创作，就需要挖掘这些震撼人心的历史！”
他迫不及待地拆开档案袋封口的白线，抽出厚厚一叠用蓝墨水钢笔誊写得工工整整的稿纸。 稿纸的首页，两个遒劲有力的钢笔字映入眼帘——《长津湖》！
刘宇明推了推眼镜，神情变得专注起来。他不再说话，拿起稿纸，翻开了第一页。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蝉鸣。
林宇涛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看着。他看到刘宇明的目光迅速沉浸到字里行间，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开来。
随着阅读的深入，刘宇明的呼吸似乎也变得粗重起来。他时而身体前倾，紧紧盯着稿纸；时而仰靠在藤椅上，闭上眼，仿佛在回味某个震撼的画面；时而又猛地坐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藤椅扶手，发出轻微的哒哒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那沙沙的翻页声在持续。
林宇涛的心也随着刘宇明表情的变化而起伏不定。他对自己这部倾注了大量心血、融合了后世视角与真实历史细节的作品有信心，但在这样一个思想刚刚解冻、尺度尚不明朗的关键时期，能否被接受和认可，他并无十足把握。
突然！ “啪！” 一声清脆的拍击声打破了寂静！ 刘宇明猛地一巴掌拍在身边的方桌上，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他霍地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精光四射，闪烁着无法抑制的激动和亢奋！因为太过激动，他的脸颊都有些泛红。
“好！写得太好了！”刘宇明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洪亮得几乎要掀翻屋顶，“少平！你这脑袋瓜子是怎么长的？！这故事！这人物！这细节！绝了！！”
刘宇明激动地挥舞着手中的稿纸，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零下四十度的严寒！冰雕连！冻成冰坨的土豆！‘我们背后就是祖国’的呐喊！杨根思抱着炸药包！还有那个叫伍千里的连长……还有穿插七连的命运！天啊！隔着纸，我都能感受到那刺骨的寒意，闻到那硝烟和热血的味道！太震撼了！太有力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