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境里的日子比外面过得快。
外面一夜,秘境四夜。
白天东宫的日头一寸一寸挪,夜里秘境的天光始终灰白均匀,分不清时辰。
我渐渐习惯了这种节奏——
白天缩在窗边吃蜜饯,夜里在青砖地上扎马步。
灵泉水每天喝三口,不多不少。
头一个月没什么感觉,第二个月开始,身上那层虚浮的软肉慢慢收紧了,像是一块被水泡胀的木头正在阴干,指腹按上去的时候不再是陷下去的,能感觉到底下逐渐硬起来的东西。
马步从最初不到半刻钟就跪,到一炷香、两炷香、半个时辰。
我练功的时候在地上画了一条线,每次蹲下去脚尖必须压着那道线,分毫不偏。
汗从额头淌下来,顺着鼻梁滑到下巴,滴在青砖地上洇出深色的点,一个接一个,排列均匀,像在替我这段时间的轨迹做记号。
我数着那些汗渍的位置,从线的一侧逐渐扩散到另一侧,每一次蹲下的落点都比上一次更靠近自己预设的标记位置。
大腿根还是酸的,但膝盖不抖了。
我站在练武场中央,深吸一口气,蹲下去,数息,再站起来,感觉到一种很久没有过的东西——
不是力量,是稳定。
身体在告诉自己:你正在变成另一个自己。
练完功之后我走进木屋继续抄书。
桌面上摊着的纸越摞越厚,边角被反复翻过之后微微翘起,像一本被频繁翻阅的旧书。
最开始是《千字文》《三字经》,后来是《论语》《孟子》,再后来是《大学衍义》《洪武律令》。
我从前世记忆里一点一点往外捞,能记多少写多少。
有些章节只剩片段,有些只剩标题,只能先空着,等以后再说。
但大部分还在,被我用四倍时间一点点转移到了纸面上,字迹从歪扭到工整,每一页的边缘都贴着桌角的同一侧,积了薄薄的灰,偶尔被气息吹动一下,又落回去。
练功久了,握笔的手会抖。
以前是握不稳笔所以抖,现在是有力了但控制不住那股力。
我试过调整握笔的角度,试过放慢书写速度让笔尖更稳,都没用,只能等手练到足够细。
有一次我写了整整十页,最后发现每一页的最后一笔都带着同一个方向的微颤,像笔自己在纸上走出了惯性,落点比起笔处偏右约一指甲盖的距离。
我拿起那十页纸对照了一遍,笔颤的方向一致,幅度也差不多,干脆就在那个偏差上练定笔——在每条收笔后面补一道反向的轻提,让两股力相互抵消,纸面比单纯压笔更干净。
这招管用了大约三页,之后又开始偏左,偏的幅度越来越小,逐渐稳定下来。
秘境里的天光始终不变,不刺眼,不晃动。
我抄完一整卷之后偶尔抬头,那道光还是原来的亮度,像永远停在同一个时刻。
灵泉水声持续不断,像有人在不远处打水,打不完。
除了水声和翻页声,什么声音都没有,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在胸腔里折返的轨迹。
白天我在东宫吃一顿午膳的工夫,秘境里已经过去了四个时辰。
我啃完一块桂花糕,擦擦手,退到角落里假装发呆的时候,心里想的是:
你这一块糕的时间,够我抄完半卷典籍。
你在大太阳底下和吕氏说一句“母妃安好”的工夫,够我扎两轮马步。
但面上还得装。
吕氏派人送甜汤的时候,我笑着接过来喝;课业师傅来敷衍地念一段经义的时候,我低着头假装听。
云禾有时候在旁边叹气,欲言又止,我知道她在想什么——殿下怎么还是这副样子。
我不解释,只是继续缩在窗边啃蜜饯,等她出去之后就关门进秘境。
秘境里没有昼夜,我只能在心里给自己数日子。
数着数着就乱了,只能靠写好的纸页厚度来估算。
最厚的那一摞已经比我前世大学四年写过的所有论文加起来还厚,字迹从歪歪扭扭到勉强可读到渐渐工整,每一页的右下角都被我折过一个小角做标记,后来又嫌麻烦不折了。
墨色在秘境光线下干得很快,写完不到半炷香就能翻页,不用等。
常森偶尔在信里问一句进度,我只回两个字:“在练。”
他不知道我在练什么——不是练字,不是练拳,是练时间本身。
别人过一年我过四年,别人睡一晚我练四夜。
这样算下来,等我十五岁的时候,我的实际储备时间已经差不多四十岁了。
四十岁的脑子装在十五岁的身体里,再加上前世的记忆储备,能不能赢?
我不确定,但至少不会输在起跑线上。
白天一个时辰,夜里四个时辰。
九年之后谁更废,还真不好说。
我站在木屋门口,对着那排摞好的纸卷,对自己说了那句话。
秘境之外,东宫的日头还在照常移动。
吕氏还在送甜汤,朱允炆还在背书。
朱元璋还在观察两个孙辈谁更堪大用。
朱标储君位置稳如泰山,但他身后那个位置还空着。
有人盯着那个空位想了很久,有人根本不知道那个空位存在。
一切如常。
只有我知道,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有一个人在替自己多活了四倍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