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庄观的前院里,立起了一座粗糙的黄泥棚子。
棚顶上拉着一条歪歪扭扭的红布横幅。
风卷着布条啪啪作响。
上头拿黑炭写着几个张牙舞爪的大字:“万寿山第一届金乌变形记”。
空气里飘着一股子浓重的墨汁腥味,混着没散干净的焦鸟毛臭。
陆轩趿拉着布鞋,一屁股瘫在讲台正中央的太师椅上。
竹椅腿发出嘎吱的摩擦声。
他手里捧着个缺了口的搪瓷缸子,慢吞吞地吹着水面上的浮沫。
讲台底下。
十个金灿灿的肉球缩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大金乌咬着下嘴唇,鸟喙冻得发紫,上下磕碰出响动。
“看啥看!眼珠子往卷子上放!”
孔宣穿着身利落的青布短打,手里攥着根流转五色光芒的孔雀翎。
在过道里来回溜达。
靴底踩在石板上笃笃作响,跟催命的鼓点似的。
这孔雀翎现在当了教鞭,扫在空气里带着刺耳的破空音。
小十吓得缩起脖子,拿翅膀尖死死捂住脑袋。
“呜……三哥,俺、俺腿肚子转筋。”
大金乌咽了口带着血腥味的唾沫。
他瞪着面前那堆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玉简试卷,眼眶里布满红血丝。
凭啥?
他们可是妖族太子!
“俺不认字!俺爹都没让俺背过这破玩意!”
大金乌扯着破锣嗓子嚎了一嗓子,翅膀猛地一扑腾。
扇起一阵呛人的灰尘。
陆轩连眼皮都没抬,喝了一大口热茶。
一片茶叶梗卡在牙缝里,他砸巴两下嘴,拿小拇指去抠。
“不认字?不认字有理了?”
大金乌觉得面子挂不住,胸腔里那股邪火直冲脑门。
“俺烧了你这破卷子!看你拿啥教!”
他张大鸟嘴,喉咙深处涌出一团刺目的太阳真火。
带着烤焦空气的温度,直奔地上的玉简喷去。
孔宣冷哼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没规矩的扁毛畜生。”
他手腕一翻,手里的五色孔雀翎化作一道青色残影。
“唰——”
神光直接刷灭了那团刚冒头的真火。
余势不减,贴着大金乌的头皮刮了过去。
连个响都没听见。
大金乌愣在原地。
一阵带着湿气的凉风吹过,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低头一瞅。
地上落了一层厚厚的金色羽毛。
他那引以为傲的半边身子,从脑门到尾巴根。
全秃了。
光秃秃的鸟皮暴露在空气里,上面还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活像只刚从开水锅里捞出来、褪了一半毛的白条鸡。
“嘎——!”
大金乌发出一声走调的惨叫,赶紧拿剩下的半边翅膀去捂裆。
“大哥!你、你成没毛鸡了!”
二金乌指着他,舌头打着结,眼珠子差点掉在玉简上。
陆轩把剔出来的茶叶梗弹飞。
“孔老师,下次下手注意点分寸。”
他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毛拔光了容易感冒,还得给他们熬姜汤,费柴火。”
孔宣拱了拱手,嘴角憋着笑。
“是,校长。”
他拿教鞭敲了敲大金乌面前的桌子,震得玉简哗啦响。
“老实待着!再乱动,另外半边也给你剃了!”
大金乌哆嗦着蹲回原地,抱着光秃秃的膀子。
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连个屁都不敢再放。
陆轩坐直身子,从袖兜里抽出一张写满鬼画符的草纸。
“行了,收收心,咱们讲讲今天的课表。”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在棚子里回荡。
“上午第一节,阵法推演基础,先把那《万仙阵残卷》抄五百遍。”
“第二节,思想品德课。”
陆轩指着卷子中间的一道大题。
“给我把西方那俩秃子欠咱们万寿山的债务合同,一字不差地背下来。”
“标点符号背错一个,重来。”
小十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那、那下午呢?”他带着哭腔问。
“下午考算术。”
陆轩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算算高利贷复利,要是接引逾期一千年,他得赔我多少件先天灵宝。”
“答不出来?”
他指了指五庄观后院的方向,那里传来一阵刺鼻的海腥臭味。
“看见后院那个大水坑没?”
“里面养了只北海捞来的玄冰龟,那味儿能把人熏个跟头。”
陆轩手指头敲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错一道题,去给那王八搓一次澡。”
“用钢丝球搓,搓不掉壳上的绿毛不许吃饭。”
十只金乌齐刷刷咽了口唾沫。
脑瓜子里嗡嗡乱叫。
那老乌龟身上的味道他们闻过,比死耗子发酵还要上头。
“俺、俺背!”
大金乌吸溜着清鼻涕,拿没毛的翅膀扒拉过一枚玉简。
“俺现在就背!‘甲方红云……乙方西方教……’”
他一边念,一边拿脑袋撞青石板,试图把那些晦涩的字眼砸进脑浆里。
孔宣拎着教鞭,在旁边冷飕飕地补了一句。
“声儿大点,没吃饭啊?”
“大声点能长记性!”
于是。
接下来的整整一个月里。
万寿山外围的散仙们,天天能听见五庄观里传出鬼哭狼嚎的读书声。
这帮从小含着金钥匙出生、在太阳星横着走的妖族太子。
迎来了妖生中最黑暗的岁月。
白天要在孔宣的教鞭底下死磕复利公式。
晚上还得挑灯夜战,推演怎么在阵法里坑人。
稍有懈怠,玄冰龟的洗澡水就等着他们。
老三因为把“利滚利”的公式算错了一个小数点。
被陆轩直接扔进后院水坑。
等捞出来的时候,浑身的金毛全染成了原谅绿。
吐了三天绿水,连苦胆都快吐碎了。
小十更惨,压力大得开始掉毛。
本就不富裕的羽毛,一撮一撮地往下掉。
晚上做梦都在背九九乘法表。
“九九八十一……不、不对,利息翻倍是……”
小十睡在草堆里,闭着眼直蹬腿,眼角挂着泪花。
“俺不搓王八了……俺算得出来……”
这天夜里。
秋风顺着门缝刮进黄泥棚子,带着股刺骨的凉意。
油灯的火苗子扑腾了两下,发出微弱的光。
十个瘦脱了相的肉球,紧紧挤在一个破草窝子里。
互相取暖。
大金乌那半边光秃秃的膀子起了一层冻疮,痒得钻心。
他不敢挠,怕孔宣听见动静进来抽他。
只能拿牙咬着另一边的羽毛,硬生生忍着。
“大哥……”
二金乌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跟让人揍了两拳似的。
他拿翅膀尖捅了捅大金乌的腰眼。
声音压得比蚊子还小。
“俺、俺受不了了。”
二金乌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干草上。
“俺今天算那道因果题,脑袋都快冒烟了。”
“这比挨巫族的斧子还折磨人呐!”
大金乌转过头,看着一圈缩头缩脑、精神萎靡的弟弟们。
心里那股子妖族太子的傲气,早被无尽的卷子磨成了渣。
他吸溜了一下冻僵的鼻子。
抹了把脸上的泪花。
“哭啥哭!把眼泪憋回去!”
大金乌咬着后槽牙,嗓子眼发紧。
“俺算是看明白了。”
他盯着那堆堆在角落里、比山还高的未完成试卷。
眼底闪过一丝破釜沉舟的觉悟。
“那个穿红衣服的活阎王,这是在拿学问杀咱们的威风!”
“大哥,那咱咋办啊?”
小十带着浓重的鼻音,抽噎着问。
“咱爹也不来救咱,俺是不是得在这儿算一辈子高利贷?”
大金乌深吸了一口气,肺叶子里呼哧作响。
他猛地坐直身子,连冻疮都不管了。
双眼透着一股子看破红尘的沧桑。
“跑是跑不掉了。”
他压低嗓门,脑袋凑到几个弟弟中间。
“咱们要想活下去,要想不给那绿毛乌龟搓澡。”
“就得把这套《洪荒五年模拟》给吃透了!”
大金乌捏紧了没毛的翅膀,语气里透着狠劲。
“明天开始,俺们不睡了!头悬梁锥刺股!”
“把那些合同条款全背下来,等咱们学成出关……”
二金乌愣了愣,咽了口唾沫。
“出关去砍那个红衣服的?”
“砍个屁!”
大金乌一巴掌拍在老二脑门上。
“出关咱们就去西方收账!去抢那俩秃子的灵宝!”
“红云老师说了,这叫合法催收!”
他瞪着眼,语气激动得直哆嗦。
“不把那俩老赖的底裤扒下来,咱们怎么对得起这一个月刷的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