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撕开薄雾，县城东大街的喧腾声刚歇，巷道里还飘着生铁炉子与滚沸老汤的浓烈焦香。
路面残雪被两千双翻毛皮靴碾成泥浆，几个拾荒老汉正弓着腰，在街角捡拾散落的废纸屑。
李大麦牵着李小穗，两身齐整的深蓝布棉袄下摆沾着晨霜，踩着斜照的朝阳，迈进了镇中心小学高耸的青砖校门。
一年级重点班排在一楼最西头，门框上的红漆剥落大半，窗棂上糊着的旧报纸被冷风刮得哗哗乱响。
屋里早坐了二十来个穿着体面的镇上娃娃，正咬着铅笔头叽喳喧闹。
大麦牵着妹妹一跨进门槛，满屋的嘈杂骤然矮了半截。
后排当中坐着周鹏。这小子套着件扎眼的草绿军便服，领扣敞着，昂着脖子斜睨过来，右手已悄悄缩进了课桌膛。
早自习前，胡爱英把他拉到办公室背风处，塞了半块桃酥，附耳交代了几句阴损勾当。
此刻，周鹏手心正攥着一截从后山枯树皮里扒出来的黑毛虫，浑身炸着毒刺，冻得硬挺，蜷成死烂一团。
李小穗低着头，小心将洗得泛白的帆布书包搁在最外侧的长条木凳上。
周鹏借着身旁几个半大小子推搡起哄的掩护，脚下一蹬，肥胖身子挤撞过来，肥手快得像偷油耗子，朝小穗的书包侧兜伸去！
“啪嗒。”
小穗身子连晃都没晃，左手快如闪电，卡死在布兜边沿。
小姑娘清秀的面孔上毫无惊慌，甚至连眼角都没颤上半下。
她右手探入书包内侧，两指稳稳夹出一柄三寸长、两分宽的平头生铁尺。那是周自衡赠给宋家的清代古秤平尺，边缘早被摩挲得滑溜温润，泛着沉郁的青铁冷光。
小穗手腕只极轻巧地一抖，铁尺尖如同生了眼，当空兜住那团黑毛虫，凌空挽出一道弧线。
“当啷！”
死虫子分毫不差，狠狠砸进了周鹏桌角大开的墨水瓶里。
恶臭的黑墨混着泥水高高溅起，周鹏刚领的新语文书封面顿时糊成一片焦黑，几大滴浓墨直直甩上了他那雪白的的确良衬领！
“嗷！！”
周鹏瞅着衣领上的黑渍，当场尖叫出声，一脚踹翻了身前的课桌。
铁皮文具盒稀里哗啦摔在水泥地上，在死寂的教室里砸出一阵刺耳的脆响。
周鹏满地跳脚，指着小穗气急败坏地叫嚷，非要她赔自己的新衣裳不可。
满屋子的小娃吓得面如土色，缩在桌角不敢喘气。
“砰！”
前门被人狠命踹开。
胡爱英手提一根浸透桐油的枣木戒尺，铁青着脸踩进门。
她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早没了踪影，眼泡浮肿，蓝涤卡中山装紧扣到顶，通身透着一股发泄不出的邪火。
她甚至没扫现场一眼，吊梢眼冷如刮骨刀，狠命钉在小穗脸上，戒尺在讲台重重一抽：
“哪来的野丫头！开学头一天就砸桌翻墨，反了你的天！”
她手臂指向外头泥泞的操场，嗓音尖利刺耳：
“给我滚到泥地里冻着！写不出一千字深刻检查，今天休想踏进重点班的大门！”
话音未落，一道宽阔的身影如铁壁般横移过来。
李大麦一步抢上半台，像根生铁桩子稳稳立在妹妹身前。
他下颚线条咬得极死，看都没看那柄颤动的戒尺，反手自黑板槽捞起半截白粉笔。
黑板正中，是胡爱英昨晚特意抄下的三道五年级复合运算，原本是留着给干部子弟撑排面的难题。
大麦抬起沾着干老汤印迹的棉袄袖子，粗暴一抹，漫天石膏白灰扬起，字迹荡然无存。
紧接着，他腕骨崩紧，粉笔撞击在黑石板上，发出骤雨般的疾响：
“八七五除以二十五，取除数倍半。三位归除，先退后进！”
“商三十五，余零！”
字字如刀刻斧凿，没有半点迟滞，带着棱角的算理口诀顷刻间铺满大半张黑板。
最后一笔落下，他狠狠画出一个海碗大的实心白圈，把最终得数框在正中！
胡爱英面皮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紫，高扬戒尺直奔大麦手背抽去：
“放肆的泥腿子！黑板也是你敢胡涂乱抹的？！”
“胡爱英！住手！”
两声裹挟雷霆之怒的厉喝，自后门口炸裂开来。
后门扇撞在砖墙上，冬日烈风呼啸涌入。
穿老军大衣的校长严振国，陪同三位身着深灰毛呢料大衣的干部阔步而入。
当先一人鼻梁架着银丝镜，胸前赫然别着“专区教育局教学督导组”的红绸条子。
严振国快步上前，蒲扇般的大手铁钳似的扣住胡爱英悬在半空的木尺，厉声质问：
“当着专区督导组的面，身为教员，不问缘由就要动手伤人？！你的师德全喂了狗不成？！”
胡爱英浑身打了个激灵，木尺脱手坠地，嘴唇乌青发颤：
“严……严校长，是这两个乡下来的野娃先闹事，把周干事家孩子的墨水全砸了……”
“住口！”
严振国一把甩开她，转身蹲在立得笔直的小穗身侧。
老校长目光温和，落在小穗怀中的粗帆布包上。
小穗懂事地抽出一本用厚牛皮纸工整包好的算术本，双手奉上。
督导组组长推了推镜架，翻开第一页。
整整三十二页纸，排满了用纯蓝墨水书写的三年级乘除混合算式，字迹清秀端方，每一道难题旁都用细红线列着周密验算，页页雪白，连半点墨晕都没有。
督导组长眼中精光暴涨，猛然抬头看向小穗，脱口赞叹：
“心算底子沉稳，笔锋见筋见骨！这样的好骨血，放眼全专区也是顶尖的神童苗子！胡老师，你刚才骂他们是什么？！”
胡爱英如遭重击，背心死抵着冷冰冰的墙砖，冷汗顺着额角淌下，把脸上的雪花膏冲出道道狼狈的浊痕。
严振国脸色铁青，自大衣内袋掏出一份盖着鲜红印章的文件，凌空抖开：
“经校党支部彻查，一年级班主任胡爱英，在春季招生中蓄意隐匿尖子生成绩、假公济私，严重败坏教师队伍风纪！经研究决定，即刻免去其班主任职务，停职反省！”
严校长枯瘦的手指直点门外，字字如闷雷：
“即日起，下调后勤农具库，负责清点封存的三千把破铁锨！什么时候学会了怎么为人师表，什么时候再谈上讲台！”
胡爱英眼前发黑，嗓子眼里挤出一声断续的哀鸣，整个人沿着墙壁软塌塌出溜下去，指甲在黑板缝里刮出数道白痕。
“嘀！嘀！！”
整间教室鸦雀无声之际，校门外骤然撕开两声浑厚沉闷的高音气喇叭。
两辆喷涂着“县化肥厂工会”白漆字样的东风重卡稳稳横在校门口，后斗帆布被翻砂工们一把掀开！
整整两百套锃亮的实木升降课桌椅，堆码整齐的五十箱特级石膏粉笔，外加车斗正中两长排崭新的印花铁皮大暖瓶，齐刷刷撞入众人眼帘。
工会干事陈守礼裹着厚棉猴，立在车门脚踏板上扯开大嗓门高吼：
“报告严校长！化肥厂两千名产业工人同宋记熟食联合设立‘工农勤工助学基金’！首批物资指名全额配给大麦、小穗所在的班级！往后每个学期的劳保桌椅与文具，宋记和化肥厂全包了！”
窗根底下，刚被杂工架起半边身子的胡爱英，斜眼瞥见校门外那两台喷吐白气的钢铁巨兽，双膝彻底发软，像滩烂泥重重砸进了排水沟的冻泥里。
大麦神色漠然，随手把沾着白灰的半截粉笔掷回槽中，转过身，轻轻替妹妹扶正了辫梢上的红头绳。
小穗仰起稚嫩的小脸，迎着窗外透进的暖阳冲哥哥甜甜一笑，颊边漾起两枚小小的梨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