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芯‘噼啪’轻响了一声。
岁岁写着写着,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趴在本子上睡着了,手里还捏着那截铅笔头。
傅司礼轻手轻脚地把她抱起来,放到炕上,替她脱了小鞋。
蔡素梅把桌上的本子收好,翻到最后一页,上头歪歪扭扭写着一个“爹”,一个“娘”,还有一个没写完的“家”。
她看了一会儿,把本子塞进岁岁的小书包里。
“什么时候去农场看地?”傅司礼压低声音问。
“明天早上,陈师长派车来接。”
“我陪你去吧,第一次不认路也正常。”主要是怕她紧张。
“你又请假?”
“请。”
“傅司礼。”
“在。”
“你这团长,迟早让你请假请没了。”
傅司礼笑了笑,没回嘴,把灯捻暗了些。
天刚亮,一辆军绿色吉普车就停在了小院门口。
开车的小战士跳下来,冲院里喊了一声:“嫂子!陈师长让我来接您去农场!”
“来了。”
蔡素梅换了身旧蓝布褂子,裤腿扎得紧紧的,脚上一双黑布鞋,手里拎着个布包。
傅司礼跟在后头出来,拉开车门:“上车。”
小战士一愣:“傅团长,您也去?”
“请过假了。”
“……哦。”
车出了大院,一路往城西开。越往外走,路边的庄稼越稀,到最后,干脆是一片一片泛白的荒地。
蔡素梅趴在车窗边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傅司礼侧头看她:“怎么了?”
“比土样上看着还白。”
“难弄?”
“先看看再说。”
吉普车在一排土坯房前停下。门口站着五六个人,有穿干部服的,有穿旧军装的,还有个扎着两根短辫子的姑娘,手里抱着个记录本。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迎上来先冲傅司礼敬了个礼:“傅团长!我是农场场长马长胜!”
“马场长。”傅司礼回了礼,侧身让出蔡素梅,“这是我爱人,蔡素梅同志。”
马长胜看了蔡素梅一眼,脸上笑着,眼神却往她那身蓝布褂子上溜了一圈。
“蔡同志好,陈师长都交代过了,欢迎欢迎。”
他身后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推了推镜框,开口道:“这位就是师长说的……技术总顾问?”
“孙技术员,好好说话。”马长胜咳了一声。
“我好好说着呢。”孙建业笑了笑,“蔡同志,我叫孙建业,农学院毕业,在农场干了三年,往后还请您多指教。”
“指教”两个字,他咬得特别重。
旁边几个人低头憋笑。
蔡素梅像是没听出来,点点头:“孙同志客气了,我是来看地的,地在哪儿?”
“急什么,先进屋喝口水。”马长胜说。
“不喝了,趁早上没风,先下地。”
马长胜一噎,只好领着人往地里走。
……
一出土坯房,眼前就是大片大片的田垄。
地面上结着一层白霜似的盐碱壳,踩上去‘咔嚓’响。垄上的土豆苗稀稀拉拉,叶子发黄打卷,有的干脆蔫成了一团。
扎辫子的姑娘凑到蔡素梅身边,小声说:“嫂子,我叫吴春燕,管记录的,这块是去年种土豆的地,亩产二百八十斤。”
“二百八?”
“嗯,还是挑好的地块算的。”
蔡素梅蹲下身,扒开一块土。
上头一层白,往下两指深,土色发灰,再往下,捏起来湿乎乎的,带着一股咸腥味。
她又走到地头那条水沟边看了看,沟里的水浑浊发黄,几乎不流动。
“这水是哪儿来的?”
孙建业抱着胳膊站在一旁:“西边水库引过来的,怎么,水也有问题?”
“水是死的,排不出去。”蔡素梅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你们这地浇一回水,盐就往上返一回,越浇越白。”
孙建业愣了一下,随即嗤笑:“蔡同志,这道理我们教科书上都写着,叫次生盐渍化,问题是知道了有什么用?挖排水沟要人,要工,几百亩地,你知道得挖多少条沟吗?”
“知道。”
“知道你还说?”
“我说的是问题在哪儿,没说今天就挖。”
孙建业被噎了一下,脸有点红。
马长胜赶紧打圆场:“蔡同志说得在理,在理,就是……这排水的事,我们也琢磨过,确实人手跟不上。”
蔡素梅没接话。
她看着那一大片发白的地,心里也沉了沉。
这儿有几百亩,几十号人,几条死水沟。
她是能换种子,可她换不来人,也换不来这几百亩地的排水。
傅司礼一直站在她身后,低声问:“怎么样?”
“比我想的难。”她实话实说。
孙建业耳朵尖,听见了,转头冲旁边一个技术员挤了挤眼。
那技术员压着嗓子:“我说什么来着,院子里种几棵黄瓜,跟农场能比吗?”
“小点声,傅团长在呢。”
“在又怎么了,我说的是实话。”
傅司礼眉头一皱,往前迈了一步。
蔡素梅伸手拽住他的袖子,摇了摇头。
傅司礼停住,没再动,只是冷冷扫了那两个人一眼。两人立刻闭嘴,低头装着看苗。
回到土坯房,马长胜给倒了碗热水。
“蔡同志,你看这事……从哪儿下手合适?”
“给我一块地。”
“一块?”
“对,就一块,五分地就够,我自己种,种出来什么样,大家看了再说。”
孙建业放下茶缸:“五分地?蔡同志,农场缺的是几百亩地的办法,不是五分地的盆景。”
“几百亩的办法,也得先在五分地上试出来。”蔡素梅语气不急不慢,“我在这儿说再多,你们也不信,那就别说了,种出来看。”
吴春燕眼睛一亮,刚想开口,被孙建业瞪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马长胜搓着手,犹豫了半天:“地是有,就是……”
“就是什么?”
“好地都排上了,剩下的,就北边那块,靠着老水沟,盐最重,往年种什么死什么,连草都不长。”
孙建业接话接得飞快:“那块挺好,蔡同志不是有本事吗?好地种出来不稀奇,那块地要能种出东西,我孙建业第一个服。”
屋里几个人都看向蔡素梅。
傅司礼脸色沉了下来:“马场长,这是故意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