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黑山堡北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道缝。
林默第一个侧身挤出,背上裹着三层的黑火药包压得他伤口一阵刺痛。
他咬紧牙关,没发出半点声音。
身后,刘老三、王麻子等十五个挑出来的悍卒鱼贯而出。
没人说话,只有踩在冻土上的沙沙声。
离开堡门百步,林默停下脚步回头。
赵铁柱举着昏暗的油灯,站在门内朝他重重点头,随后缓缓关上堡门。
“嘎吱”的门轴声在夜里格外刺耳。
林默转过头,带队扎进黎明前的黑暗。
半个时辰后,天光大亮。
前方是一座狭窄的山沟,通道宽不过三丈,两侧土坡高约两丈,长满枯死的灌木。
“就是这里。”林默停下脚步。
刘老三环顾四周,点头道:“地形绝佳,坡顶趴着,下面根本看不见。”
“绊马索埋在通道中间那块大石头后面。”
林默指着前方三十步处,“挖浅沟,两头死死系在树根上。”
王麻子带人立刻动手,用短刀刨开坚硬的冻土,将浸水的树藤埋入其中,撒上枯草伪装。
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端倪。
“鹿砦呢?”林默问。
“在坡顶,每边五根,尖头朝下。”
刘老三指着两侧,“等鞑子进沟,直接推下去堵死退路。”
林默点头:“按原计划,分三队。刘老三左坡,王麻子右坡,我带五个人守入口,做最后防线。”
众人迅速散开。
林默蹲在入口灌木丛后,解开棉袄,将赵铁柱熬的草药膏抹在背部的伤口上。
灼烧感直冲脑门,他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
“总旗,你伤得重,不该来的。”十八岁的陈石头低声道。
林默系好棉袄,眼神冷厉:“我不来,你们心里没底。”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刻都漫长得像是一年。
辰时左右,坡顶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鸟叫。
那是刘老三发出的信号。
林默浑身一紧,手按在腰间磨得锋利的短刀上,掌心全是冷汗。
细碎的马蹄声从北边传来,越来越近。
五个黑点出现在通道入口。
是后金游骑。
他们穿着蓝色棉甲,戴着尖顶盔,最前面的人举着一面蓝色三角小旗。
五个人,五匹马,慢慢走进山沟。
林默死死盯着他们,心跳如鼓。
不对劲。
太慢了。
后金游骑向来疾驰如风,绝不会在这种狭窄地形慢悠悠地走。
而且,最前面那个举旗的,眼珠子一直在往两侧坡顶扫视,神情极度戒备。
刘三告密了!
这个念头如冰水浇头。
林默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手指因愤怒而微微发抖。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后金兵已经走到通道中间,距离绊马索只剩十步。
林默深吸一口气,拔出火折子,用力一吹。
火苗窜起的瞬间,坡顶传来刘老三的嘶吼:
“拉!”
“唰!”
埋在土里的绊马索猛地绷直。
走在最前面的蒙古马前蹄被绊,嘶鸣着向前扑倒。
马背上的后金兵反应极快,落地瞬间滚向一侧,肩膀重重砸在地上。
“放!”
两侧坡顶,十根碗口粗的鹿砦顺着陡坡轰隆隆滚落,砸向通道。
马匹受惊乱窜,一根鹿砦砸中一匹马的腿,伴随着骨裂声,马身歪倒,将骑兵狠狠甩飞。
“杀!”
林默站起身,点燃黑火药包的引线。
引线嘶嘶燃烧,冒出青烟。
他用尽全身力气,将火药包掷向通道中央。
刚爬起来的后金兵看见飞来的包裹,脸色大变,张嘴欲呼。
“轰!!!”
一声闷雷般的巨响在耳边炸开。
火光闪烁,浓烟如黑色蘑菇云般腾空而起。
泥土、碎草夹杂着铁片劈头盖脸地砸向四周。
自制的黑火药虽然比不上兵仗局的霹雳炮,但在这狭窄的山沟里,足以震碎敌人的胆魄。
林默被气浪掀退两步,耳朵里嗡嗡作响。
浓烟中传来惨叫声、马嘶声和金属碰撞声。
“冲啊!”刘老三的吼声穿透耳鸣。
林默拔出短刀,一头扎进浓烟。
烟很呛。
林默眯着眼,看见一个满脸是血的后金兵正捂着耳朵打滚。
他冲上前,一刀捅进对方脖子。
温热的鲜血喷在手上,那人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抽搐着断了气。
林默拔刀继续冲。
烟雾渐散,通道里一片狼藉。
两匹马倒毙,三个后金兵没了气息。
还有两个活着。
一个腿被鹿砦压住,正拼命挣扎。
另一个躲在死马后,正拉弓搭箭。
“嗖!”
利箭直奔面门。
林默本能侧身,箭刃擦着脸颊划过,带出一道血口。
还没站稳,第二箭已至。
来不及躲闪,他只能抬起左臂格挡。
“噗!”
箭矢穿透棉袄,死死钉进小臂。
剧痛钻心。
林默闷哼一声,右手短刀险些脱手。
他咬碎钢牙,不退反进,猛扑向弓箭手。
对方慌乱中想搭第三箭,林默已冲至跟前,一刀劈下。
短刀砍断弓身,林默顺势一脚踹翻对方,扑上去将刀刃狠狠送进他的心口。
血溅了他一脸。
他喘着粗气拔刀回头,那个被压住腿的后金兵,已经被刘老三一铁矛捅穿了喉咙。
战斗结束。
通道里横七竖八躺着尸体,血腥味与火药味混杂在一起。
林默环顾四周,目光一黯。
陈石头跪在地上,怀里抱着胸口插箭的赵大牛。
赵大牛双眼圆睁,已经没了气息。
不远处,老兵李瘸子趴在血泊中,背心插着三支箭,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卷绊马索。
“死了几个?”林默声音嘶哑。
刘老三抹了把脸上的血:“两个。赵大牛,还有李瘸子。伤了五个,孙二狗最重。”
孙二狗的大腿被砍了一刀,深可见骨,正疼得直抽冷气。
十五个人,死二伤五。
林默闭上眼,左臂的箭伤一跳一跳地疼,但心里更疼。
“收拾战场。”
他睁开眼,语气恢复了冰冷的冷静,“马匹、武器、所有能用的东西,全部带走。”
众人强忍悲痛,迅速搜刮。
三匹完好的蒙古马,五把锋利的后金腰刀,三张弓和两袋箭。
还有从尸体上搜出的几十两散碎银子和几件抢来的汉人首饰。
这些沾着汉人鲜血的赃物,如今成了黑山堡续命的本钱。
王麻子用布包好,死死绑在马背上。
林默走到赵大牛尸体旁,蹲下身,伸手合上他的眼睛。
昨天出发前,这个二十五岁的汉子还说,拿了赏钱要给三岁的儿子买块糖。
“对不起。”林默低声呢喃。
陈石头抹着眼泪,将赵大牛和李瘸子的尸体背起。
太阳升到头顶。
林默站在通道中央,盯着北方。
刚才那两个受伤的后金兵,骑着马往北逃了。
他们会回去报信。
用不了多久,大队的后金兵马就会循着血迹找过来。
黑山堡真正的生死危机,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