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汪海的脑门重重磕在碎瓷片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这一声,就像是一根救命稻草,瞬间惊醒了缩在拔步床角落里的少年。
魏承泽连滚带爬地从帷幔后头钻了出来,双膝碾过一地黏糊糊的绿豆糕碎屑,一把死死抱住了萧景明的大腿。
“汪伴伴!萧……萧大人!”
这位大雍朝的储君,此刻肩膀抖得像筛糠,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写满了慌乱。
他死死拽着萧景明的袖子,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起青白,眼眶里水汽打转。
“你们可千万别告诉父皇!要是母后知道孤穿成这样来平康坊,非得打断孤的腿不可!孤就是……就是好奇,来看看!”
萧景明任由太子拽着自己的官袍,顺手用大拇指把手背上半凝固的蜡油抠掉,弹在地上。
他没有急着把太子扶起来,而是挑起一侧的眉毛,目光在汪海、铁牛,以及还没弄清状况的沈青竹脸上扫过。
“铁牛。”萧景明抬起下巴,冲着门外偏了偏头。
铁牛咧开大嘴,像拎小鸡一样,一手提着汪海的后领,一手推着沈青竹的肩膀,直接将两人轰出了包厢。
“哐当”一声。
沉重的雕花木门被死死合上,走廊里的哀嚎声瞬间被隔绝在外。
包厢里只剩下萧景明和跪在地上的魏承泽。
萧景明把手里的烛台放在残破的圆桌上,扯了一把完好的太师椅坐下,翘起二郎腿。
“殿下,地上凉,起来说话吧。”萧景明语气轻松,像是在茶馆里跟老熟人打招呼。
魏承泽咽了一口唾沫,扶着桌角颤巍巍地站起身。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不太合身的灰布太监服,脸涨得通红,双手局促地揪着衣角,像个做错事被先生抓住的学童。
“萧总管。”魏承泽低着头,声音细若游丝,“今晚的事,孤可以给你封口费。你……你要多少银子?”
“封口费?”
萧景明乐了,他伸手提起桌上那把只剩半壶残茶的紫砂壶,倒了一杯凉透的茶水,推到太子面前。
“殿下今年贵庚?”萧景明突然抛出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十……十六。”魏承泽端起茶杯,双手微微发颤,茶水在杯子里荡出一圈圈涟漪。
“十六岁,大好年华啊。”
萧景明屈起手指,在桌面上敲击出清脆的节奏。
“别人家的公子哥,在这个年纪,遛鸟斗蛐蛐,一掷千金。殿下呢?堂堂大雍储君,未来的天下之主。逛个教坊司,还得扒小太监的衣服换上,偷偷摸摸像个做贼的。”
魏承泽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仿佛被人当面扇了两个响亮的耳光。
他把茶杯重重磕在桌上,少年人的自尊心猛地窜了上来。
“你以为孤愿意这样!东宫每月的例钱全被太傅卡着,买本孤本杂书都要被指着鼻子骂玩物丧志。孤想听首曲子,还得攒三个月的月钱!”
魏承泽越说越委屈,眼眶彻底红了。
“他们嘴上说孤是储君,可孤连买只烤鸭的钱都掏不出来,算哪门子天下之主!”
“这就对了。”
萧景明一拍大腿,猛地站起身,折扇在掌心拍得啪啪作响。
他绕过圆桌,走到魏承泽身后,双手按住太子的肩膀,微微俯下身。
“殿下,逛教坊司有什么意思?听这帮庸脂俗粉唱两首酸诗,就能彰显男儿本色了?”
萧景明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蛊惑人心的魔力,直钻进魏承泽的耳朵里。
“真正的男人,征途应该是星辰大海!哦不,应该是去坑那些贪官的钱!”
魏承泽猛地回过头,眼睛瞪得滚圆,连呼吸都停滞了半拍。
“坑……贪官的钱?”
“对。”萧景明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破烂的窗棂,指着楼下大堂里那些被捆成一排的官员。
“殿下看看他们。你穷得攒三个月月钱才敢来教坊司,他们呢?一晚上打赏清倌人的钱,够你东宫一年的开销!他们嘴上教你仁义道德,背地里却把国库当成了自己的提款机。”
魏承泽顺着萧景明的手指看去。
当他看到兵部那个满嘴仁义的李郎中,此刻正穿着一条白裤衩在地上打滚时,三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那……那孤该怎么做?”魏承泽的声音有些发干,但眼底却燃起了一簇小火苗。
“殿下听说过‘自主创业’吗?”萧景明转过身,抛出一个现代词汇。
魏承泽茫然地摇了摇头。
“简单来说,就是咱们合伙做买卖,赚人生的第一桶金。”
萧景明拉过一张椅子,与魏承泽面对面坐下。
“我刚才在楼下,打的是替国库收账的旗号。但这账收回来,是要过户部的明路的。如果殿下肯加入皇家债务司,当个不用上朝的‘名誉副总管’,那这笔账,可就有意思了。”
萧景明伸手蘸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
“你是储君,你出面去催债,这叫实践帝王心术,体察民情!谁敢说半个不字?”
接着,他又在旁边画了个小圈。
“收回来的钱,大头交给你父皇充盈国库,小头嘛,咱们按劳分配。这在商业上,叫‘股东分红’。”
萧景明盯着魏承泽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有了钱,你不用再看太傅的脸色。你想买孤本买孤本,想修东宫修东宫。你要是嫌太傅烦,你甚至可以花钱雇十个大儒,天天去他家门口跟他辩经,吵得他睡不着觉!”
魏承泽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雇十个大儒去骂太傅?
光是想想这个画面,这位从小被压抑长大的太子,就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
“可是……这不合祖制啊。”魏承泽咽了一口唾沫,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祖制能给你变出银子吗!”
萧景明毫不客气地打断他。
“大雍的祖制,还规定官员不能逛青楼呢,你看看楼下那帮人守规矩了吗?殿下,这天下是你们魏家的。别人都在挖你家的墙角,你身为少东家,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把大雍挖空?”
“少东家”三个字,彻底击碎了魏承泽的心理防线。
他猛地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双手死死捏成了拳头。
原本清澈愚蠢的眼神,此刻燃起了中二少年特有的狂热。
“萧总管说得对!孤是少东家,岂能容这些硕鼠猖狂!”
魏承泽抓起桌上的茶壶,随手抄起一个干净的茶杯,倒了满满一杯茶,双手端到萧景明面前。
“萧师傅!受徒儿一拜!”魏承泽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
萧景明赶紧伸手托住他的手肘,把这声势浩大的拜师礼拦在半空。
开玩笑,让太子给自己下跪,明天皇帝就能把债务司的门给平了。
“殿下折煞微臣了。咱们这叫商业合伙人,叫师傅生分了。”萧景明接过茶杯,一饮而尽。
魏承泽见萧景明喝了茶,兴奋得在包厢里直搓手。
他一把扯下头上那顶难看的太监帽子,狠狠摔在地上,胸膛挺得老高。
“萧师傅,孤听你的!你说怎么干,孤就怎么干!你说干谁,咱们今天就干谁!”
太子热血沸腾,就差当场脱衣服出去跟贪官肉搏了。
萧景明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坏笑。
“殿下痛快。既然要干,咱们就干一票大的。”
萧景明拿起桌上的烛台,火光映照着他那张腹黑的脸。
“今晚教坊司的账,只能算小打小闹。明天一早,殿下回宫换上蟒袍,微臣带你去收这京城里最难收的一笔账。”
魏承泽眼睛放光,凑上前问:“谁的账?”
萧景明推开包厢的门,夜风吹进来。
“咱们去国舅爷家,收保护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