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修车厂外。
桑塔纳的尾灯在夜色里变成两个模糊的红点。
周飞坐在破轮胎上。
他捏着那支录音笔。金属外壳在路灯下泛着冷光。
“呸。”
周飞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丝的唾沫。那根生锈的螺丝钉被唾沫砸中,滚了半圈。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老常。”周飞大嗓门,“鱼咬钩了。录得清清楚楚,两百万行贿,走私红酒。连他老婆的名字都套出来了。”
电话那头传来老常吸溜枸杞水的声音。
“好。”老常声音慢吞吞的,带着一股阴风,“把音频导出来。原件封存。复印件发给公关部。”
周飞挂断电话。
一辆黑色的奔驰大G从修车厂后门悄无声息地开了过来。
车门推开。雷动穿着黑西装走了下来。
他戴着白手套,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物证袋。
周飞把录音笔扔进袋子里。
“擦擦。”雷动递过去一张消毒湿巾,“上面有他的指纹,也有你的唾沫星子。”
周飞翻了个白眼。接过湿巾,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刀疤被酒精刺激得发红。
九州大厦。八十层公关部。
老常坐在电脑前。
他把录音笔的数据线插进USb接口。鼠标点击。
一段清晰的音频波形图出现在屏幕上。
“大车没有,小车也行啊!”
“两万瓶拉菲……手续不干净……明天海关查扣……”
丁义珍那充满焦急和贪婪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
老常拿出手帕,擦了擦光秃秃的脑门。
他打开一个加密邮箱。
附件栏里,早就躺着十几份扫描件。
全是丁义珍老婆挂名的外贸公司,过去三年来的虚假报关单、海外账户流水、以及那批两万瓶走私红酒的海关扣押预警单。
九州的情报网,早就把这位特派组副组长的底裤查得一干二净。
老常把那段两分半钟的录音文件,拖进附件框。
收件人:江海省广播电视台,《江海深瞳》栏目组,李小曼。
点击。发送。
进度条一闪而过。
邮件发出的瞬间,老常端起紫砂杯,吹了吹漂浮的茶叶沫子。
“侯组长,你们不是喜欢讲合规吗?”
老常冷笑一声,露出一口黄牙。
“这回,让全省人民看看,你们调查组是怎么合规的。”
晚上六点半。江海省广播电视台。
大楼里的备用发电机轰隆作响。柴油味弥漫在走廊里。
十楼新闻中心。
李小曼坐在电脑前。她穿着一件干练的白衬衫,长发在脑后扎成一个马尾。
键盘敲击声像暴雨一样密集。
她正在赶一篇关于江海市垃圾围城的深度报道。
突然,电脑右下角弹出一个新邮件提示音。
发件人是一个乱码邮箱。标题只有两个字:真相。
李小曼停下手里的工作。她有着职业调查记者野兽般的嗅觉。
点开邮件。
只有十几张图片附件和一个mp3音频文件。
她点开第一张图片。
是一份海关报关单。进口货物:法国原装拉菲红酒。数量:两万瓶。收货方:义达国际贸易公司。
李小曼眉头微皱。这不是什么大新闻。
她顺手点开了那个mp3文件。
戴上耳机。
滋啦一阵电流声后。
丁义珍那带着浓重地方口音的声音,顺着耳机线,直刺李小曼的耳膜。
“两百万。干净钱。”
“派十辆厢式货车,帮我把货走水路拉出来……”
“明天海关总署督察组一下来,几千万的货就要被就地查扣……”
李小曼握着鼠标的手,突然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是极度兴奋引起的生理痉挛。
她把音频进度条拖回原点。重新听了一遍。
又听了第三遍。
她认出了那个声音。
市特派调查组副组长,丁义珍。
三天前,正是这个人,站在市委的新闻发布会上。义正言辞地宣读了对九州集团物流系统的全面查封令。打着“肃清市场环境”的旗号,把江海市拖进了瘫痪的深渊。
现在,这个满口仁义道德的钦差大臣。
在全市物流熔断、老百姓连一颗白菜都买不到的绝境下。
拿着两百万的贿款。走后门,动用特权。
只为了运他老婆走私的几万瓶高档红酒。
李小曼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白衬衫的扣子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
她一把拔掉耳机线。
抓起桌上的座机电话,拨通了台长的内线。
“台长!我手里有个核弹!”
李小曼声音发抖,咬字却极其清晰。
“调查组副组长丁义珍走私、受贿的实锤录音!”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只能听到台长沉重的呼吸声。
“小曼。你疯了?那是最高纠风办派下来的人。”台长声音压得很低。
“台长!”
李小曼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滑去,撞在饮水机上。
“外面因为没有液氯要死人了!街上的垃圾山已经堆到两层楼高了!”
她红着眼眶,盯着窗外灰暗的城市。
“他们打着反腐的旗号,自己在吸全省人民的血!”
“十分钟后就是《江海新闻联播》。我要切信号。”
台长没有说话。
听筒里只有备用发电机嗡嗡的杂音。
十秒钟后。
“去导播间。”台长挂断了电话。
晚上七点五十五分。
江海省电视台,三号导播间。
红色的“直播中”指示灯亮起。
李小曼站在主控台前。
她把一个U盘插进播控电脑的主机接口。
导播主任满头大汗地站在旁边。手里捏着对讲机。
“小曼。你想清楚。这要是播出去,不仅是你,整个省台都要地震。”
李小曼没看他。
她双手在控制台上快速操作。连接音频线。拉高主音量推子。
七点五十八分。
屏幕上正在播放一则某品牌洗衣粉的广告。画面里一个女演员正拿着衣服笑。
李小曼的手指按在了红色的强切按钮上。
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五、四、三、二、一。”
她心里默念。
“啪。”
红色按钮被重重按下。
直播屏幕瞬间黑屏。洗衣粉广告戛然而止。
一秒钟的死寂后。
一张盖着海关查封预警章的报关单,占据了全省几百万台电视机的屏幕。
紧接着。
丁义珍那油滑、焦急,带着浓烈贪婪气味的声音,通过电波,瞬间传遍了江海省的每一个角落。
“周总……我老婆搞了点红酒生意……”
“两百万。干净钱。”
核弹。爆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