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
迎宾馆三楼的走廊里。沉闷的砸门声震得天花板往下掉白灰。
302客房的橡木门不堪重负,门轴发出牙酸的嘎吱声。
门外挤着四十多号人。
江海省下辖十二个地级市的市长,二十几个县委书记。全来了。
这群平时开会坐前排、讲话四平八稳的地方大员。现在全红了眼。
临江市市长王海挤在最前面。
他的领带早不知道丢哪了。衬衫扣子扯开了三颗,领口沾着一块黑色的车用机油。
王海抬起右脚。真皮皮鞋对着客房门板狠狠踹了下去。
“咚!”
“侯亮平!你给我滚出来!”
王海嗓子哑得像吞了砂纸。唾沫星子喷在铜制的门牌号上。
“你拍拍屁股把车全查封了!我市里三个大润发超市被抢空了!”
他双手抓住门把手,死命往下按。门反锁着,打不开。
“我市里几百万老百姓今天晚上吃什么!吃空气吗!”
建平县的县委书记老刘挤上前。他脑门上全是汗,手里攥着一把枯黄的烂菜叶。
“特派组!狗屁特派组!”
老刘带着绝望的哭腔,把烂菜叶狠狠砸在门板上。
“我县里十万亩大棚蔬菜全烂在地里!菜农拿着农具堵了我的县政府大门!”
“你们办案合规!合规把全市的水都合停了!”
四十多个人把走廊堵得严严实实。
走廊里没电,空调停了。几十个大男人挤在一起,汗臭味混着从街上飘进来的垃圾酸腐味,熏得人睁不开眼。
骂娘声、踹门声、哀求声,响成一片。
“出来!今天不给个说法,谁也别想走!”
302客房内。
窗帘拉得死死的。透不进一丝光。
房间里热得像个大蒸笼。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馊味。
侯亮平没坐在床上。
他整个人缩在沉重的实木办公桌底下。膝盖顶着下巴。
他双手死死捂着耳朵。手背上抠烂的血痂蹭在侧脸上,留下两道暗红的血痕。
右脚光着,脚底板那道被玻璃划破的伤口化了脓,黏着灰尘。
侯亮平感觉不到疼。
门外的每一声叫骂,都像一把生锈的锥子,顺着他的耳膜往脑子里扎。
强制征用失败了。
外资财阀的保护伞和物理断轴的死锁,把特派组最后的一点威信砸得粉碎。
现在,他成了全省官场的死敌。过街老鼠。
床沿边。
陆亦可光着脚踩在地毯上。高跟鞋扔在角落里。
她手里捧着一盒红烧牛肉面。
停电停水。迎宾馆连一壶热水都烧不出来。
陆亦可撕开调料包,把粉末倒在干硬的面饼上。她伸出两根手指,掰下一小块面饼,塞进嘴里。
干嚼。
嘎嘣嘎嘣的脆响在昏暗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面饼太干。碎渣掉在她的职业包臀裙上。
她嚼了两下,喉咙突然一卡。干面饼沫子粘在气管上。
“咳!咳咳!”
陆亦可翻了个白眼。双手扔下泡面盒,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
她涨红了脸,在床头柜上疯狂摸索。
摸到一瓶矿泉水。拧开。空的。
她只能弯下腰,对着地毯剧烈干呕。硬生生把卡在喉咙里的干面渣咳了出来。眼泪糊了满脸。
靠窗的单人沙发上。
沙瑞安咬着右手食指的指甲。
古巴雪茄早就抽完了。他把大拇指的指甲皮撕下来,吐在地毯上。三角眼里布满血丝,死死盯着那扇快被踹烂的客房门。
“顶住。”沙瑞安压低声音,像是一头困兽,“只要京城不下令撤裁,他们不敢冲进来抓人。”
砰!
又是一声巨响。门锁的金属贴片被门外的人硬生生踹掉了一半。砸在地板上。
“侯亮平!液氯厂的危化车你到底放不放!”
门外的王海市长已经彻底疯了。
“医院连洗手术刀的纯净水都没了!你这是在屠城!”
侯亮平在办公桌底下打了个哆嗦。
他牙齿咬住膝盖上的西裤布料。下嘴唇破裂的口子渗出鲜血。一股咸涩的铁锈味在舌尖上散开。
绝望。彻底的绝望。
他拿不出车,更拿不出一天两百亿的补偿款。
就在门外的骂声达到顶峰,木门即将被彻底撞开的节骨眼上。
走廊尽头的308客房门,突然开了。
木门摩擦地毯,发出一声闷响。
走廊里砸门的几十号地方大员,下意识地停下了动作。四十多双充血的眼睛齐刷刷地转过去。
京城纠风办刚空降下来监督特派组的副组长、光明区区长孙连城。
慢吞吞地走了出来。
他没穿正装。
上身套着一件洗得发黄的老头衫,下身穿着一条宽大的灰色大裤衩。脚上踩着一双黑色老北京布鞋。
孙连城眼皮都没抬。完全无视了走廊里几十个急红眼、准备拼命的市长和书记。
他怀里抱着一个半人高的铝合金三脚架。
三脚架的顶部,固定着一架黑色的重型天文望远镜。
孙连城拖着步子,走到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
“哗啦”一声。他把三脚架的三个支腿撑开。底座稳稳地扎在地毯上。
他拔下天文望远镜的镜头盖。揣进大裤衩的口袋里。
窗外,是江海市灰蒙蒙的天空。到处是垃圾焚烧的黑烟和停电造成的死寂。
孙连城弯下腰。
他双手背在身后。眯起左眼。
右眼凑近目镜。
在这一片饥荒、停水、全省官场暴乱的绝境中。
孙连城神情专注,手指搭在调焦旋钮上,慢慢转动。
他开始看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