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市城南,红星农贸市场。
这里是全市占地面积最大、吞吐量最高的蔬菜批发集散地。平时每天凌晨就会有几百辆重型卡车在这里卸货,喧闹声能一直持续到中午。
但现在,是下午三点。
农贸市场的大铁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锁。
几十个穿着围裙、套着防水胶鞋的菜贩子,蹲在铁门外抽闷烟。地上全是踩灭的烟头。
“关门了?这他娘的才几点!”一个饭店老板骑着电三轮赶过来,看着大锁,急得直拍大腿。
“我那大厅里还坐着三桌客人等着上凉菜呢!连根黄瓜都没了!”
一个菜贩子吐出一口浓烟。指了指远处空荡荡的省道。
“进不来货啊。南沙物流港的车全休假去了。咱们这市场,从早上六点到现在,连一片烂菜叶子都没运进来。”
菜贩子把烟头扔在脚下,用力碾了碾。
“老板,你赶紧回去告诉客人,别点凉菜了。能吃上口热乎的就不错了。”
市区,华联超市的地下车库。
几辆没有牌照的五菱宏光面包车停在昏暗的角落里。
面包车的后备箱敞开着。里面堆满了成箱的康师傅红烧牛肉面、双汇火腿肠,还有成袋的五十斤装东北大米。
几个穿着黑夹克的年轻人站在车旁。
这是江海市地下市场那些嗅觉最灵敏的黄牛。
几十个没抢到物资的市民围着他们。手里攥着现金。
“大米怎么卖?”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满头大汗地挤在最前面。
一个黄牛叼着烟,斜了他一眼。
“五百。不还价。”
“五百?!”中年男人嗓音劈了。“这米平时超市里才一百二!你们这是抢劫!”
黄牛把烟头吐在地上。
“嫌贵啊?嫌贵去超市买啊。你去看看货架上还有没有一粒米。”黄牛从车里搬出一袋米。“要不要?不要后面排队的人多着呢。”
“我要!”一个大妈猛地推开中年男人,直接把一沓皱巴巴的百元大钞塞进黄牛手里。
“给我来两袋!这世道,有钱买不到粮食才最可怕!”
恐慌情绪像瘟疫一样,在地下车库里迅速蔓延。
抢购开始变得毫无理智。
中年男人回过神,伸手去抢黄牛手里的最后一箱泡面。
“这箱我要了!”
“我先付的钱!”旁边一个胖子一膀子撞开中年男人。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为了抢一箱原价几十块钱的泡面,在满是油污的地下车库里打得头破血流。
一桶泡面五十。一袋大米五百。
这是江海市这座拥有两千万人口的重工业城市,在物流瘫痪十二个小时后,交出的第一份真实物价单。
市委大楼,顶层办公室。
李达康瘫坐在真皮大班椅上。
他身上的白衬衫已经湿透了。领口的扣子被扯掉了两颗,露出泛红的皮肤。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李达康死死盯着办公桌上的一张物价波动曲线图。
这是市物价局五分钟前刚送来的。
图表上那条代表民生基础物资价格的红色折线。没有起伏,没有波动。
它几乎是垂直向上的。
直线飙升。
“李书记。”市委秘书长站在办公桌旁,手里拿着一沓报告。他咽了一口带血丝的唾沫,声音都在发抖。
“市里的六大商超、三十四个农贸市场,库存已经见底了。”
秘书长擦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
“九州集团这三百万辆重卡一停。咱们江海市就像被人用塑料袋套住了脑袋。”
李达康双手抓着自己稀疏的头发。用力拉扯。
头皮传来一阵刺痛。
“去外省调车啊!我不是让交通局去隔壁省借车了吗!”李达康拍着桌子吼道。
秘书长苦着脸。
“借不来啊。外省的物流车队一听说是江海市,全都不接单。”
“为什么!”
秘书长从那一沓报告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李达康面前。
“因为特派调查组下的《劳动法整改通知》。里面规定了最严苛的八小时强制休息和双休制度。”
秘书长指着那份文件。
“外省的卡车上没有安装九州的那套强制断电系统。他们要是开进江海市,只要超时一分钟,交管局按照调查组的规定,就得扣车罚款。”
“人家跑大车的,谁敢顶着罚款来咱们这拉货?”
李达康看着那份盖着侯亮平印章的整改通知。
一阵极度的眩晕感袭来。
他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侯亮平的一纸空文。成了卡在江海市脖子上的合法绞索。
沈渊从头到尾甚至不需要动用任何暴力手段。他只是完全遵守了官方的规定,把几十万辆重卡原地熄火。
这座城市就自动陷入了窒息。
就在这时。
办公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再次响起。
李达康的手指猛地一哆嗦。他深吸了一口气,拿起听筒。
电话那头,是市第一人民医院的院长。
院长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绝望。
“李书记!救命啊!”
李达康心里“咯噔”一下。
“出什么事了?”李达康嗓音干涩。
“血库告急!”院长在电话那头喊着。“市中心血站送血的冷链车,也是外包给九州物流的!司机休假了,车辆锁死在停车场。”
院长喘着粗气。
“医院里现在躺着三十多个重症急救病人!还有十台需要大出血的手术!”
“没有血浆补充。明天的手术必须全部叫停。这可是几十条人命啊!”
李达康眼前一黑。
他手一松。听筒砸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不再是简单的经济停摆和物价上涨了。
人命关天。
物流的熔断,终于触及了这座城市最脆弱、最致命的神经。
李达康猛地站起身。椅子在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他一把推开桌上的那些废纸。
双手撑在桌面上,盯着那部红色的座机。
他等不了了。他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已经失去理智的侯亮平身上。
这必须由省里直接出面。
李达康抓起听筒。手指在拨号键上用力按下。
“嘟——嘟——”
电话接通。
“喂,我是李达康。”李达康的眼神变得无比冷酷。
“给我接市工商局一把手,郑局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郑局长在线。请讲。”
“郑工商。”李达康咬着牙,字从牙缝里往外蹦。“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罚款也好,吊销执照也罢。”
李达康看着窗外已经彻底瘫痪的交通。
“立刻去九州集团。让沈渊把那三百万辆车的引擎给我点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