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市,傍晚六点。
热浪褪去了一半,街头的烧烤摊开始支起折叠桌。
老李烧烤摊前,光膀子的胖子正抓着一根烤羊肉串狂撸。
孜然混着辣椒面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他拿签子剔了剔牙缝里的肉丝,顺手抄起旁边冰镇的燕京啤酒,仰头灌了一大口。
“嗝——舒坦!”
胖子把酒瓶重重磕在塑料桌上,震得上面的毛豆碟子直晃。
他掏出手机,油乎乎的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两下,咧嘴笑了。
“哎,瘦子,你快看热搜!”
对面的瘦高个正咬着烤韭菜,含糊不清地探头看过来。
“啥玩意儿?又停电了?”
“停个屁!你瞎啊,看这标题!”
胖子把手机怼过去。
屏幕上挂着一条深红色的置顶热搜:#九州集团硬刚污染外资,宁损百亿保卫绿水青山#
底下跟着的评论,清一色全是点赞的图标,密密麻麻的像红色的海洋。
瘦高个咽下嘴里的韭菜,推了推黑框眼镜。
“哟呵,这沈渊还真刚啊。听说临江新区那些有背景的高级会所,今天中午也全给拉闸了?”
“可不是嘛!”胖子一拍大腿,激动得唾沫星子乱飞。
“我有个哥们在临江送外卖。他说那帮平时开豪车、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富老板,今天热得连底裤都脱了,在大街上跟野狗抢阴凉地呢!”
胖子压低嗓音,凑近了点,带着股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窃喜。
“你再看看咱们老城区。”
他指了指头顶那根拉着电线的路灯杆。
“灯亮着,空调吹着,冰箱里的啤酒冰着。九州集团那通告说得明明白白,啥叫优先保障民生?这就是!”
“沈总这叫啥?这就叫劫富济贫,良心企业家!”
网上,江海市的本地论坛早就炸开锅了。
“以前觉得九州财大气粗不是好鸟,今天我必须得道歉!沈总这波操作,我给满分!”
“把外资的电切了,保咱们老百姓的清凉。这格局,活该人家赚大钱!”
“那个什么京城来的调查组,脑子是不是有坑?闲着没事卡咱们江海企业的脖子,现在好了,被人家用红头文件按在地上摩擦,活该!”
民意像一阵龙卷风,瞬间倒戈。
前几天还被抹黑成垄断巨头的九州集团,现在成了江海市民嘴里的英雄。
而此刻,红星招待所二楼。
一股子没散尽的馊臭味,混着泡面的酸味,在闷热的房间里发酵。
侯亮平瘫坐在那堆发霉的账本上。
他手里举着那个屏幕碎了一半的手机,死死盯着网上的评论。
每看一条,他眼角的肌肉就剧烈抽搐两下。
“良心企业家……劫富济贫……”
侯亮平念叨着这几个词,声音像砂纸打磨过一样干涩。
他猛地把手机砸在对面的白墙上。
“啪!”
手机四分五裂,电池蹦出来,在木地板上滑出老远。
“放屁!全他妈是放屁!”
侯亮平像个疯子一样吼叫起来。
双手揪着自己的头发,用力之大,直接薅下了几根带血丝的头皮。
“沈渊这是在绑架民意!他在拿江海市的经济当筹码!”
老陈缩在角落里,刚结痂的大拇指又被抠破了。
他把流血的手指塞进嘴里,眼神惊恐地看着侯亮平。
“侯、侯局,您别激动……您的心脏……”
侯亮平充耳不闻,他趴在窗台上,半个身子探出窗外。
外面原本堵着几十辆豪车的水泥路,现在空荡荡的。
那些来闹事的商场老板和外资代表,在得知九州集团连临江新区都拉闸后,全都吓破了胆,作鸟兽散了。
他们终于明白,这根本不是什么环保审查,这是一场他们根本玩不起的资本绞肉机。
“噗——”
侯亮平喉咙一阵发甜,一口暗红色的血沫子喷在破旧的窗棂上。
他顺着墙根滑坐下来,大口喘着粗气。
胸口像压了一块千斤巨石,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从他带着京城的尚方宝剑,趾高气昂地踏进九州重工车间的那一刻起,他就落进了沈渊精心编织的规则陷阱里。
自诩清高,自诩正义。
结果呢?
季昌明跑了,丁义珍进去了,程度被拷了。
他自己,成了全网公敌,成了江海省几千万老百姓嘴里的笑话。
走廊里传来一阵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
“笃,笃,笃。”
像是死神的丧钟,踩在木地板上。
“砰!”
房间门被一脚踹开。
几个穿着深黑色中山装的男人大步走进来。
领头的中年人面无表情,国字脸,眉毛浓重。
他没有看角落里瑟瑟发抖的老陈,径直走到侯亮平面前。
中年人从手里的密码箱抽出一份盖着绝密红章的文件,甩在侯亮平脸上。
纸张划过侯亮平苍白的脸颊,留下一道细小的红痕。
“侯亮平。京城最高纠风办,专案组。”
中年人的声音冷得像冰渣子。
“你涉嫌滥用职权、导致江海市经济遭受重大不可逆损失。现在,立刻停职,跟我们走一趟。”
侯亮平看着那张盖着红印的文件,惨然一笑。
他没有挣扎,任由两个专案组的人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他的胳膊。
路过那堆发黄的账本时,他突然停住脚步,转头看向中年人。
“我输了。但沈渊……他也别想好过。”
侯亮平嘴角挂着血丝,眼神里透出最后的一丝疯狂。
“赵公子不会放过他的……临江新区停电,赵家会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中年人冷冷地看着他,像看一个死人。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装着一沓复印件。
那正是沈渊让雷动塞进他们酒店门缝里的,十年前重工改制的原始账单。
中年人把文件袋在侯亮平眼前晃了晃。
“侯局长,你还是先操心你自己吧。至于赵公子……”
中年人收起文件袋,语气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有了这份账本,京城那边的天,怕是也要变了。”
……
视线回到九州大厦,顶层总裁办。
夜幕降临,整个江海市的霓虹灯重新亮起。
除了外资园区和临江新区依然是一片死寂的黑,其他地方的烟火气,似乎比以往更加浓烈。
沈渊靠在真皮老板椅上,双腿交叠。
他手里把玩着那枚纯银Zippo,火苗明明灭灭。
雷动站在一旁,推了推金丝眼镜,嘴角挂着胜利者的微笑。
“沈董,最高纠风办的人已经把侯亮平带走了。连夜押回京城。”
“咱们在网上的口碑彻底反转,股民们疯狂买入,九州控股的股价今天逆势涨停。”
雷动翻看着平板上的数据,语气里全是兴奋。
“第一局,咱们赢麻了。”
沈渊没说话。
他合上打火机,“咔哒”一声脆响,在办公室里回荡。
他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被他一手掌控的城市。
微凉的夜风顺着换气扇吹进来,拂过他额前的碎发。
“赢?”
沈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伸出手,手指在玻璃上虚点着京城的方向。
“雷动,这只是个开始。侯亮平充其量,也就是条看门狗。”
他转过身,眼底燃起一团嗜血的暗火。
“真正的好戏,在京城。”
“既然赵瑞龙喜欢玩阴的,那下一局,咱们就去京城。”
“掀他的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