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江海市。
绝大多数小区都停了电。
但老城区的几个高密度居民区,因为接的是备用电网,还亮着灯。
光明小区。一栋老式板楼的五楼。
老李端着一个缺了口子的青花瓷碗。碗里没有饭。只有半碗用开水泡软的方便面碎渣。
外面三十七度。没空调。老李光着膀子,坐在沙发上。
电视机亮着。江海省新闻联播的片头刚结束。
突然,屏幕黑了一下。
没有字正腔圆的播音员。没有熟悉的“各位观众晚上好”。
一张盖着海关红色“扣押预警”大印的报关单,突兀地出现在屏幕正中央。
紧接着。
丁义珍那油滑、焦急的声音,顺着电视机老旧的喇叭,钻进了老李的耳朵里。
“周总……我老婆搞了点红酒生意……”
“两万瓶拉菲。卡在保税仓……”
“两百万。干净钱。”
老李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碗底的一滴面汤顺着碗沿滴下来,砸在他的毛巾短裤上。他没去擦。
他盯着屏幕上滚动的红色字幕,和那个刺耳的“两百万”。
画面一闪。
切成了屏幕一分为二的对比画面。
左边。是一排排装在名贵木箱里的走私拉菲红酒。上面贴着法文标签。旁边配着一行小字:“涉案金额超三千万”。
右边。是一段老百姓用手机偷拍的视频。
画面里,福客隆超市的卷帘门被砸得变形。几百个市民为了抢一袋发黄的陈化米,在地上扭打成一团。
画面的背景音,是丁义珍谄媚的讨好声:“大车没有,小车也行啊!”
老李呼吸加重。
他看了一眼自己碗里的半碗方便面渣。
今天下午,他排了四个小时的队。花了一百八十块钱,才从黑市黄牛手里买到这两包快过期的方便面。
家里上小学的孙女,因为喝了不干净的水,正在里屋拉肚子拉得虚脱。
“小车也行啊……”
这几个字在老李脑子里炸开。
老李猛地站起身。青花瓷碗掉在水磨石地板上。
“啪”的一声。摔得粉碎。面汤溅了一地。
“狗日的调查组!”
老李抄起茶几上的一个玻璃烟灰缸。双眼通红,对准电视机屏幕狠狠砸了过去。
烟灰缸砸在老电视的显像管上。爆出一声闷响。屏幕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纹,画面扭曲成了雪花点。
同样的一幕。
在江海市几百个还能看电视的家庭里,同步上演。
而在网络上。
爆炸的冲击波来得更猛烈。
市委迎宾馆。三楼。
这是全市少数几个还在靠柴油发电机供电的建筑物。
侯亮平坐在单人沙发上。
右脚底化脓的伤口刚涂了红药水,绑着一层厚厚的白纱布。
他手里端着一个透明的玻璃杯。里面装着半杯凉白开。
房间里的挂式电视开着,静音。他正在想明天怎么应付京城的问责。
突然。
眼角余光扫过电视屏幕。
他看到了那张熟悉的海关报关单。
侯亮平愣了一下。放下揉着太阳穴的手。
他拿起遥控器,按下“取消静音”键。
“……如果不拉出来,明天海关总署督察组一下来。这批价值几千万的货就要被就地查扣。”
丁义珍的声音。
像一根冰冷的铁钉,直接钉穿了侯亮平的耳膜。
侯亮平脑子“嗡”的一声巨响。
像是一口千斤重的洪钟在他天灵盖上被撞响。
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倒流,头皮发麻。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
手里的玻璃杯倾斜。
半杯凉白开直接洒在他的西装裤裆上。冰凉。
他完全没有察觉。
“咔嚓。”
五根手指不自觉地收紧。玻璃杯在他的掌心里被硬生生捏碎。
碎片扎进掌心的肉里。鲜血顺着指缝流出来,滴在湿透的裤裆上。
侯亮平死死盯着电视屏幕。
屏幕右上角,“直播”两个字红得刺眼。
“丁义珍……”
侯亮平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嗓音像是指甲刮在黑板上。
那个今天下午还在会议室里,跟着自己一起大骂九州集团垄断,大喊要肃清市场环境的副组长。
背着他。拿着两百万。去走九州的后门。去运几万瓶走私红酒。
在全市两千万老百姓连一滴干净水都喝不上的今晚。
侯亮平的左手背上,那个被他反复抠破的血痂彻底溃烂。血水混着脓液流了出来。
特派调查组。最高纠风办的钦差大臣。
完了。
彻底完了。
强制征用失败,顶多是能力不足,是执行上的失误。
但丁义珍这段录音。是把调查组的公信力,扒光了衣服扔在大街上让人吐唾沫。
侯亮平猛地站起身。
大腿撞翻了前面的玻璃茶几。
他顾不上脚底的伤。光着缠着纱布的右脚,踩着一地的玻璃碴子,冲向房门。
“沙瑞安!陆亦可!”
他一把拉开门,对着昏暗的走廊歇斯底里地大吼。
走廊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他自己的回音。
隔壁302房间的门虚掩着。
侯亮平冲过去。推开门。
沙瑞安不在房间里。
床上的被子乱七八糟。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
侯亮平拖着流血的右脚走过去。
电脑屏幕上,是江海省最大的本地论坛“江海人家”。
页面已经卡死了。服务器处于崩溃的边缘。
在页面最顶端。
一条加粗标红的帖子,被人工置顶。
《惊天丑闻!特派组副组长丁义珍走私受贿实录!听完我想杀人!》
帖子下面的回帖数,正在以每秒钟几百条的速度疯狂滚动。
“我们连白菜都吃不上,他们在走私拉菲?”
“反腐先锋?反他娘的腐!”
“侯亮平今天下午还在北收费站砸车,晚上他副手就去送钱。这群畜生!”
“去迎宾馆!把这帮吸血鬼揪出来!”
侯亮平按在鼠标上的手剧烈发抖。
他点开微博。
热搜榜第一名。后面跟着一个暗红色的“爆”字。
#特派调查组走私丑闻#。
阅读量:七千万。讨论量:三百万。
仅仅过去十分钟。这个话题已经彻底炸穿了全国的互联网。
没有水军。没有控评。
全是老百姓实打实的怒火。像一场压抑了许久的火山喷发,岩浆直接淹没了所有的网络平台。
侯亮平松开鼠标。
他后退两步。膝盖发软,一屁股跌坐在沙瑞安睡过的床上。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
迎宾馆大门外的街道上。
原本空旷死寂的马路。现在,星星点点地亮起了火把和手电筒的光。
不是一两个。
是成百上千个。光点汇聚成一条长龙,正从四面八方朝着迎宾馆的方向涌来。
愤怒的人群。
那些吃不上饭、喝不上水、眼睁睁看着自己种的菜烂在地里的普通人。
听到了晚间新闻的广播。
他们拿着铁锹、扫帚、甚至只是一根从垃圾堆里捡来的木棍。
侯亮平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光点。
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酸水,再也压不住了。
他趴在床沿上。
“哇”的一声。
吐出了一大口带着血丝的酸水。直接吐在酒店厚厚的地毯上。
腥臭味在房间里弥漫开。
手机在他的裤兜里疯狂震动。
是最高纠风办的专线号码。催命的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