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房里的焦糊味混着刺鼻的尿骚味,熏得人胃部直抽筋。
雷动手里那把战术手电的光束,是这片死寂里唯一的光源。光晕冷冷地扫过侯亮平瘫软的身体,照出他煞白透青的面皮。
沙瑞金终于动了。
那支签字笔在他手里抖个不停。“沙沙沙——”笔尖划过纸面,力道大得几乎戳穿了那张《特大安全事故全责认领书》。
签完最后一个字,沙瑞金像被抽走了脊椎骨,整个人往前一栽。
他双手死死按着大理石桌面,汗水滴答滴答砸在纸页边缘。
“签……签了。”沙瑞金嗓音劈叉,像拉破的风箱,“沈渊,快、快让你的人合闸!”
雷动走过去。他嫌恶地避开侯亮平旁边那滩水渍。
修长的手指捏起那张认领书,雷动习惯性地把纸张折角抚平。确认签名无误,他才把文件递给沈渊。
沈渊没接。
他靠着主控台,手里那枚纯银Zippo翻转出一道漂亮的刀花。
“咔哒。”幽蓝火苗亮起,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他低头点燃香烟,吸了一口,淡灰色烟雾慢悠悠吐出来。
“老常,收好。这可是咱们沙特派员保卫江海的铁证。”沈渊语气慵懒。
老常赶紧把那油光发亮的黑皮公文包夹在腋下。
他双手捧过认领书,绿豆眼笑得挤成一条缝。
“哎哟喂,沙书记这笔字写得真俊!就是手抖了点,墨水都洇开了。”老常拿酸臭手帕擦着秃脑门的汗,嘴里还不闲着,“等明天交到京城发改委,这认罪书可就是传家宝啦。”
沙瑞金喉结剧烈滑动,死死咬着后槽牙没吭声。
黑暗中,侯亮平突然诡异地笑了一声。
“嘿……嘿嘿……”
那笑声在死寂的机房里,听得人头皮发麻。李达康吓得往后躲了半步,狂抓自己稀疏的头发。
“疯了?侯亮平你抽什么风!”李达康破口大骂。
侯亮平没理他。他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躺在冰冷的地砖处,病号服沾满了灰。双眼直勾勾盯着天花板断电的应急灯管。
他眼珠子爬满血丝,嘴唇干裂起皮。
“合规……哈哈哈……好一个合规……”侯亮平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哭腔。
他脑袋里嗡嗡直响。
那些盖着大红印章的双控文件、绝对合规审查书,全变成了带刺的铁丝网。
停电?那是他下文要求的环保指标。
断应急电源?那是他规定的物理隔离红线。
全省瘫痪差点引发毒气泄漏,这笔烂账算下来,全是调查组在这儿瞎指挥闹出来的。
侯亮平牙齿打颤,发出咯咯的脆响。
他终于回过味来了。沈渊从来没有暴力抗法。九州集团走的每一步,全特么是照着他侯亮平下的红头文件在执行。
一个标点符号都没错。
可结果呢?沈渊连一根手指头都没动,就用白纸黑字的规矩,编成了一根上吊绳,硬生生把整个江海市勒得翻了白眼。
顺带把调查组连皮带骨头吞了下去。
连沙瑞金这种级别的大员,都得乖乖低头认下这口黑锅。这是降维打击。是合规游戏里最毒辣的玩法。
“怪物……你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怪物!”
侯亮平猛地转头,死死盯着那个穿着纯黑真丝衬衫的男人。眼泪混着鼻涕流进嘴里,咸涩发苦。
“你拿规矩当刀子使……你逼着我们自己把自己捅死……你不是人……”侯亮平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的呜咽。
沈渊掸了掸烟灰。
火星子掉在防静电地板处,瞬间熄灭。他缓步走到侯亮平跟前,皮鞋尖几乎要踢到对方的下巴。
“侯前组长,这就崩溃了?”
沈渊居高临下,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我早说过,我沈渊是十佳守法标兵。规矩既然定下了,咱们就得一板一眼地玩到底。”
他夹着烟的手指,指了指窗外漆黑一片的城市。
“现在,是你定的规矩差点炸了化工园。这口锅,你背得稳当点。”
侯亮平胃里一阵抽搐,偏过头去干呕起来。酸水吐了一地。心理防线彻底碎成渣子,连看沈渊一眼的勇气都没了。
“沈董!”李达康扯着风纪扣,嗓子全哑了,“字都签了,条件也答应了,快合闸啊!反应釜那边真撑不住了!”
沈渊没搭理李达康。
他转头看向雷动,抬了抬下巴。
雷动会意。他走到主控台侧面一个不起眼的消防报警器前。
伸手推了推金丝眼镜,雷动猛地一拳砸碎红色玻璃罩。按下里头那个生锈的物理按钮。
“咔哒——嗡!”
一阵低沉的电流蜂鸣声,从地板深处传来。紧接着,备用应急灯“啪啪啪”亮起惨白的光。
窗外的路灯、霓虹灯也像是死而复生,成片成片地重新点亮了江海市的夜空。
空调出风口重新吐出冷气。
沙瑞金像被抽干了力气,一屁股瘫坐在地,大口喘息。李达康更是激动得跪在地上,捂着脸嚎啕大哭。
老常抱着包,咧嘴笑得褶子都开了。
“雷总威武!这备用开关藏得够深啊。”老常拿袖子蹭着脑门,“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雷动没笑。
他盯着重新亮起的主控屏幕,眉头一点点拧紧。强迫症让他伸手想去按键盘,却悬在半空没落下去。
“老板。”雷动转过头,平时机械般冷硬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了一丝波动。
沈渊掐灭香烟:“化工园的降温系统没连上?”
“连是连上了。”雷动喉结滚了一下,死死盯着屏幕处那一长串跳动的乱码,“但是楚河刚才发来加密信息。刚才外头电网强行重启的时候,有个未知源截获了咱们的合闸密钥。”
雷动推了下眼镜,镜片反过一道寒光。
“有人趁乱黑进了九州的底层资金池,而且……对方用的是京城国安级别的专属协议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