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留置室厚重的铁门“哐当”一声关上。
把侯亮平急促的喘息和陆亦可的惊呼声，全都锁在了那间憋闷的黑屋子里。
沈渊走在前面，皮鞋踩在走廊的水泥地上，发出规律的轻响。
雷动推了推反光的金丝眼镜，跟在侧后方半步的位置。
老常抱着那个油光发亮的黑皮公文包，一溜小跑地追上来，拿手帕疯狂擦着脑门上并不存在的虚汗。
“沈、沈董。咱们这就撤了？”老常压低嗓门，绿豆眼里透着还没褪去的兴奋。
“这戏算是唱完了？”
沈渊没停步。
他拇指一挑，“咔哒”。
纯银Zippo在昏暗的走廊里擦出幽蓝的火苗。
“戏唱完了。台子也该拆了。”沈渊把火苗凑近唇边，轻轻吹灭，将打火机揣回西裤口袋。
老常咂了咂嘴，还有点意犹未尽。
“刚才直播间那场面，乖乖，我老常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密集的弹幕。那弹幕厚得，跟糊了层白墙似的！”
此时，九州大厦顶层，导播车内。
小辫子导播正死死盯着面前那几块快要卡死机的监视器屏幕。
四个直播平台的主房间里，在线人数已经突破了一千五百万大关。
虽然沈渊已经离开了镜头，画面里只剩下瘫在铁椅子上、像死狗一样翻着白眼的侯亮平，但网友们的吃瓜热情却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满屏的白色字体像暴风雪一样疯狂滚动。
“卧槽！这就结束了？我裤子都脱了，你给我看这？”
“沈大佬太特么帅了！那句‘希望他比您懂规矩’，压迫感直接拉满啊！”
“兄弟们，我刚才查了一下那个侯亮平的履历，听说还是名牌大学政法系毕业的？就这水平？”
“笑死！被一个企业法务拿法条按在地上摩擦！三百条法规砸下来，他连个屁都不敢放！”
“这哪是调查组啊？这特么是法盲下乡普法来了吧？”
“神预判！沈渊提前把微型电网全铺好了，这波叫降维打击！”
“散了散了，这姓侯的算是废了。我看他那样子，估计得直接进精神病院。”
画面里。
侯亮平死死抓着铁桌边缘，指甲在上面抠出刺耳的“嘎吱”声。
他听不见弹幕的声音。
但他能看到对面那一排排闪烁着红灯的摄像机，就像一双双充满嘲讽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关掉……把那些机器全关掉！”
侯亮平歇斯底里地嘶吼着，嗓子已经完全破了音，像破烂的风箱在拉扯。
他猛地一拍桌子，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膝盖刚打直，又是一软。
“扑通！”
侯亮平再次跌回铁椅子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剧烈起伏。
陆亦可蹲在旁边，吓得浑身发抖。
她不敢去扶侯亮平，也不敢去看那些黑洞洞的镜头。
“侯、侯组长……咱们要不先撤吧？”陆亦可声音里带着哭腔。
“撤？撤去哪！”侯亮平眼珠子通红，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疯狼。
他死死盯着陆亦可，一把薅住她的胳膊。
“赵瑞龙进去了！文件被市里撤了！我现在要是走出这扇门，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丑！”
他指甲深深抠进陆亦可的皮肉里，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去！给我联系最高检！我要申诉！沈渊这是暴力抗法！这是对国家机关的公然挑衅！”
就在这时。
留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几名穿着制服的纠风办干事面色铁青地走进来。
领头的张主任手里捏着一份盖着红章的通报，看着瘫在椅子上的侯亮平，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侯亮平。别喊了。”
张主任走上前，语气冰冷，没有一丝往日的客气。
“京城那边已经看到直播了。上面的领导雷霆震怒。”
张主任把那份通报直接拍在侯亮平面前的铁桌上。
“鉴于你在江海市专项调查期间，存在滥用职权、违规签发红头文件、引发重大涉外舆情等严重违纪行为。”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侯亮平那张惨无人色的脸。
“经最高纠风办党组研究决定，即刻免去你专项调查组组长职务。停职反省，等待后续纪律审查。”
侯亮平看着通报上那刺眼的黑体字。
脑子里最后一根紧绷的弦，“啪”的一声断了。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毫无意义的“咯咯”声。
一口气没倒上来。
“噗——”
侯亮平猛地喷出一口混着血沫的胃液，两眼一翻，彻底晕死过去。
……
第二天清晨，江海市。
闷热了一个星期的城市，终于迎来了一丝微风。
早上八点整。
随着九州电网调度中心的一声指令。
全城数万个变电站的继电器同时发出沉闷的“嗡”响。
一瞬间。
原本死寂的外资园区、临江新区、还有大大小小的写字楼。
全都亮起了灯光。
空调压缩机重新启动，发出令人安心的轰鸣声。
江海市，恢复了光明。
九州大厦顶层办公室。
冷气依然稳定在十六度。
沈渊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重新活过来的城市。
他手里端着一杯加了冰球的威士忌。
冰块在琥珀色的液体里浮沉，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雷动站在红木办公桌旁，推了下反光的金丝眼镜。
他将手里的平板电脑转了个方向，屏幕正对着沈渊。
“沈董。咱们合闸的消息，已经通过市电视台滚动播出了。”
雷动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外资那边，听说查理抱着重启的服务器，在机房里哭得像个两百斤的胖子。”
沈渊没接话，仰起头抿了一口冰酒。
“市委那边呢？”他淡淡地问。
“李达康书记一大早就去了机场。”雷动敲了敲屏幕，“京城派来的那位副部级特派员，专机再有半个小时就落地了。”
老常抱着黑皮公文包，缩在沙发上。
听到“副部级”三个字，他那刚平复下去的肥肉又开始哆嗦了。
“沈、沈董。这位新来的钦差……听说可不是个善茬啊。”老常拿手帕抹着脑门，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我托京城的朋友打听了。这人姓沙，沙瑞金。以前在北边干过反贪，手段极其强硬。”
老常抱着公文包的手收紧了。
“他这次带了整整一个专家智囊团。光是搞电力审计的就有十几个。这摆明了是要在咱们九州的账面上，挖地三尺啊。”
沈渊转过身，将玻璃杯轻轻放在桌面上。
“挖地三尺？”
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那枚Zippo。
“咔哒。”
火苗燃起，映亮了他深不见底的瞳孔。
“那就让他挖。”沈渊吹灭火苗，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只要他按规矩来。我沈渊，一定扫榻相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