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渊靠在宽大的真皮椅背上。
他捏着冰滴咖啡的杯沿,听着手机听筒里老常咋咋呼呼的汇报。
“沈董,赵公子那是真急眼了啊!两台履带式挖掘机已经怼到咱们枢纽变电站的铁丝网外面了,轰隆隆直冒黑烟呢!”老常嗓子发紧,背景音里确实夹杂着机器的轰鸣。
沈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拇指一挑,“咔哒”。
纯银Zippo燃起幽蓝的火苗。
“让他挖。”沈渊声音冷得没有一丝起伏,“咱们那条主干线,是按军工防爆标准埋的,外面套着半米厚的钢筋混凝土。”
他把火苗凑近唇边,轻轻吹灭。
“他那破铲斗敢挠出一条白印子,你立刻按破坏国家战备基础设施报警。把律师函和索赔单直接寄到京城他老爷子的桌上。”
电话那头老常愣了半秒,接着连连咋舌。
“得嘞!我这就派法务部的小伙子们拿执法记录仪去怼脸拍,给赵公子留点高清黑历史。”
沈渊挂了电话,随手把手机扔在桌面。
他抬头看向前方的监控平板。
三号楼会议室的画面里,空气似乎都因为高温而扭曲变形了。
没有空调,没有电扇。
这间屋子活像个不透风的铁皮蒸笼。
陆亦可双臂撑在会议桌上,整个身子都在微微发抖。
她那套浅灰色的职业套装早就被汗液浸透,变成了一块暗灰色的湿抹布,死死贴在脊背上。
内衣的勒痕在湿透的衬衫下若隐若现。
几绺被汗水泡透的头发黏在通红的脸颊边,随着她粗重的喘息一抖一抖。
“侯组长……这几份、这几份约谈记录,我还得再核对一遍……”
陆亦可死咬着起皮的嘴唇,手指在键盘上机械地敲击着。
她嗓子干得像塞了一把沙子,每一个字都伴随着破音。
瘫在角落沙发上的侯亮平哼唧了一声。
只要稍微挪一下屁股,真皮沙发就会发出那种让人社死的黏腻声响。
“你……你先放着吧。”侯亮平虚弱地摆了摆手,眼眶发黑。
陆亦可没搭理他。
她用力眨了眨眼,想把睫毛上的汗珠甩掉。
可下一秒,屏幕上的字迹突然重影。
一阵天旋地转的恶心感直冲脑门,耳朵里猛地灌进尖锐的耳鸣声。
膝盖一软。
“咚——”
一声闷响。
陆亦可整个人直挺挺地栽倒在滚烫的复合木地板上。
旁边几摞卷宗被带倒,哗啦啦散了一地。
“陆处长!”门口蹲着的值班小陈扔了报纸,连滚带爬地冲过去掐她的人中。
九州集团顶层办公室里。
沈渊看着这一幕,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雷动。”
雷动推了下反光的金丝眼镜,走上前,习惯性地把平板电脑的角度调正。
“督导组的同志中暑了,咱们作为江海市的东道主,不能干看着。”沈渊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冰咖啡,“让苏清寒去一趟。带上解暑的东西,顺便把该办的手续办了。”
十五分钟后。
迎宾馆三号楼的走廊里,响起一阵不紧不慢的脆响。
“哒、哒、哒。”
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砖上,在这死寂闷热的建筑里显得格外突兀。
苏清寒单手托着一个双层隔热托盘。
她穿着一身剪裁极简的纯黑真丝无袖高定套裙。
布料顺滑地贴合着腰线,裙摆及膝,露出一截白皙紧实的小腿。
走廊里那股混杂着汗臭和霉味的酸气,被她身上散发出的冷冽柑橘调香水味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小陈刚把陆亦可弄醒,正靠着墙根大口倒气。
他一抬头,看见苏清寒,眼珠子都直了,喉结控制不住地剧烈滚动两下。
苏清寒推开会议室的半掩的门。
热浪扑面而来。
她微微蹙起好看的眉毛,伸出涂着复古红甲油的食指,轻轻抵在鼻尖下方。
“哎呀,这屋里的味道,真够提神的。”
苏清寒踩着七厘米的高跟鞋走到会议桌前,把托盘稳稳放下。
“叮。”
玻璃碗底磕在桌面上。
碗里是冒着丝丝白气的冰镇绿豆汤。
冰块在绿色的汤汁里浮沉,碗壁上挂满了晶莹剔透的水珠。
旁边还配着一把雕花的银质小勺。
在这温度逼近四十度的房间里,那股凉气简直比救命的仙丹还要勾魂。
靠在墙根的陆亦可猛地睁开眼。
她死死盯着那碗绿豆汤,干裂的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下意识咽下一口干燥的空气。
“你……你来干什么?”陆亦可双手抠着墙围子,强撑着想站起来。
腿一软,又滑坐了回去。
“别紧张,送温暖啊。”
苏清寒拉开椅子,优雅落座。
她双腿交叠,裙摆顺势滑上膝盖两寸。
“听说陆处长为了坚决落实碳中和文件精神,带头体验高温办公,都热晕过去了。我们沈董特意交代,必须送碗加冰的绿豆汤来慰问一下。”
苏清寒拿起银勺,在碗里慢条斯理地搅动。
“哗啦啦。”
冰碴子碰撞的清脆响声,疯狂刺激着陆亦可的神经。
角落里的侯亮平咽了口唾沫,强撑着嘶哑的嗓子喊。
“亦可……别喝!这是糖衣炮弹!咱们绝不能向这种……这种歪风邪气低头……”
苏清寒冷冷瞥了他一眼。
“侯组长,您那裤裆上的汗渍还没干透呢,就别操心别人了。再扯着嗓子喊,当心脱水休克。”
侯亮平瞬间闭了嘴,脸皮涨得像猪肝,死死咬着后槽牙。
陆亦可别过头,脖子上爆出几根青筋。
“拿走……我不喝你们九州的东西!”
“真硬气。”
苏清寒轻笑一声,把勺子搁在托盘沿上。
她伸手从随身的爱马仕手袋里抽出一份文件,平铺在桌面上。
“喝不喝随您。不过,这份《自愿执行高温限电政策免责确认书》,您得签一下。”
苏清寒把一支银色钢笔压在纸上,推到陆亦可手边。
“您在这儿签个字,证明您中暑纯属个人体质不佳,且自愿遵守限电指标。一切后果与九州电网的合规调度无关。”
她顿了顿,狭长的眼眸透出一丝毫不掩饰的嘲弄。
“签了字,这碗汤归你。不签,我现在端走倒进下水道。”
陆亦可浑身发抖,指甲在墙皮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你们这是……趁火打劫!无赖!”
“随便您怎么定义。”苏清寒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文件是你们下发的,断电是我们严格遵守的。我们不仅合法合规,甚至还倒贴了一碗绿豆汤。你要是非要死扛着,那我也只能祝您体温早日突破四十二度了。”
苏清寒伸手就要去端托盘。
“等等!”
陆亦可眼前的景象已经开始发黑。
肚子里的馋虫、极度缺水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撕咬着她仅剩的理智。
她抖着手,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抓过那支冰凉的钢笔。
“我、我签……”
她闭上眼睛,眼角挤出一滴混杂着屈辱和汗水的液体,在纸上划拉下扭曲的名字。
苏清寒利落地抽走文件,弹了弹纸边。
“这就对了嘛,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她转身往门口走去。
陆亦可像疯了一样扑过去,端起那碗绿豆汤,连勺子都不用,仰头就往嗓子眼里倒。
带着冰碴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去,她打了个剧烈的激灵,眼泪决堤般涌了出来。
就在苏清寒刚迈出会议室大门时。
楼道尽头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江海市纪委的小陈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差点被地毯绊一跤。
“苏、苏总监!”小陈指着楼下,结结巴巴直喘粗气。
“那个……京城最高纠风办的车队,刚开进大院了!下来好几十号人,直奔这栋楼来了!”
苏清寒脚步一顿,细长的眉毛微微挑起。
她回头瞥了一眼还在疯狂舔碗底的陆亦可。
“来得挺快啊。”苏清寒拨弄了一下耳边的碎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就是不知道,他们这帮京城来的钦差大臣,自己带了几台发电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