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倾盆。
李达康那身白衬衫早贴在干瘦的肋骨上,冻得他上下牙直打架。
他死死攥着那份被雨水洇湿了边缘的担保书。
指甲抠进纸页,勒出一道深痕。
吴书记还在地上砰砰磕头,混着泥水的额头惨不忍睹,嗓子哑得像漏风的破锣。
“四十五分钟……”李达康喃喃自语。
他抬头看着铁门里撑伞的沈渊,那双眼睛冷得像冰窖。
李达康突然像疯了一样。
他一把甩开旁边想给他撑伞的秘书,手忙脚乱地从西裤内兜里往外掏。
湿透的布料黏在手上,掏了半天才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口用红泥封着,已经有点化开了。
“沈渊!你看看这个!”
李达康不顾仪态地往前一扑。
肚子重重撞在铁门栏杆上,撞得他闷哼一声。
他颤抖着手撕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一份盖着省府最高级别大印的红头文件。
纸张被雨水打得有些发软。
李达康顺着铁门底下的缝隙,急切地塞向沈渊的皮鞋尖。
“文件我早给你们撤了!”
李达康声嘶力竭地吼出声,嗓音在雨夜里撕裂。
“侯亮平那个惹祸精,已经被我剥夺了所有调查权限!他现在被关在会议室闭门思过,哪也去不了!”
他死命把文件往里推,大半个身子贴着铁门。
雨水顺着他通红的眼角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调查组下的所有处罚单、整改要求,省里单方面强行作废!”
李达康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从现在起,江海省没有你们不合规的地方!你们是干干净净的!”
高育良在后面拄着拐杖,由赵大秘搀扶着。
老头子冻得嘴唇发紫,也跟着颤巍巍地往前凑了两步。
“沈总啊……”高育良声音发飘,带着浓浓的哀求。
他伸手扒着另一根铁栏杆,老眼浑浊。
“达康同志说得对,这文件可是盖了咱们省府大印的。”
老狐狸此刻也彻底没了平日里的从容算计。
“只要你现在点个头,让雷总把那个民生电网的电闸推上去。让重工的机器响起来。”
高育良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以后在江海省,九州集团的政策,全凭你沈渊一句话。”
“只要不出这省界,你就是咱们江海省企业界的无冕之王!”
一帮随行的局长、市长们在后面听得倒吸凉气。
这承诺太大了。
等于直接把江海省的经济特权,全盘拱手让给了一家私企。
但此刻没人敢吱声,全都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门里的沈渊。
这条件,换作任何一个商人,早就乐疯了。
李达康和高育良都满怀希冀地看着那个站在伞下的修长身影。
以为危机终于解除了。
门卫室外的感应灯闪了两下。
惨白的光打在沈渊那张棱角分明的侧脸上。
他垂下眼皮,看了一眼脚边那份浸在泥水里的红头文件。
文件上的公章红得刺眼。
沈渊没弯腰去捡。
他甚至连看都没多看一眼。
在所有官员期盼的目光中。
沈渊握着伞柄的手微微一动。
他后退了一步。
皮鞋踩在水洼里,发出一声轻响。
接着,他慢慢摇了摇头。
“李省首,高省首。”
沈渊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们的心意,我心领了。”
李达康脸上的希冀瞬间僵住。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手还保持着往前塞文件的姿势。
“你……你说什么?你还要怎么样!”
李达康急得破音了,声音都在发抖。
沈渊没急着回答。
他把伞往上抬了抬,目光越过铁门,扫过那一张张被雨水浇透的脸。
“老赵。”沈渊偏了偏头。
赵铁军立马立正,上前一步。
“把那份文件捡起来,还给李省首。”
沈渊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扔掉一件垃圾。
赵铁军弯腰捡起那份湿漉漉的红头文件,从门缝里递了回去。
“李省首,拿好嘞,这大红印子可别泡没了。”
赵铁军咧嘴一笑,透着股气死人不偿命的痞劲。
李达康没接,任由文件掉在自己脚边。
他死死盯着沈渊。
“沈渊!你别得寸进尺!这是省府给你的最高待遇!你真以为自己能大过天吗!”
“不大过天,但得合规矩。”
沈渊打断他的话,眼神冷得像冰窖。
“李省首,您刚才说,单方面强行作废调查组的处罚?”
沈渊扯起嘴角,露出一抹充满嘲讽的笑意。
“侯亮平手里的,可是京城特批的尚方宝剑。”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半空中虚点了一下。
“您一个地方省府,越权撤销中央调查组的红头文件。这叫什么?这叫对抗上级审查。”
沈渊看着李达康瞬间惨白的脸,一字一顿地往下说。
“我要是接了您这份文件,强行通电复工。”
“明天一早,京城的问责报告下来。您李省首拍拍屁股去京城喝茶了。”
沈渊眼神骤然转厉,像出鞘的刀锋。
“那我九州集团呢?是不是就成了勾结地方、暴力抗法的黑恶资本?”
“到时候这口黑锅,是不是就得我沈渊一个人背?”
李达康被堵得哑口无言。
他胸膛剧烈起伏,指甲抠得掌心生疼。
他当然知道这文件越权了,但他没办法,只能先拿出来糊弄沈渊。
没想到这小子心思这么毒,一眼就看穿了这其实是张空头支票。
“那你到底要怎么样!”
吴书记在地上疯狂磕头,满脸是血地哀嚎。
“沈总!沈爷爷!您给条明路吧!求您了!”
沈渊没理吴书记,转头看向高育良。
“高省首刚才说,以后江海省的政策我说了算?”
沈渊轻笑出声,笑声在雨夜里格外刺耳。
“我一个做买卖的,要政策制定权干什么?那不是抢您的饭碗吗。”
他收敛了笑意,目光冰冷地扫过所有人。
“我的要求,一开始就明明白白写在那份担保书里了。”
沈渊指了指被吴书记攥在手里的那份《联合担保责任书》。
“既然调查组说我们有隐患,那就得由调查组自己出具合格报告。”
“他们不是要查账吗?让他们查。查到他们主动撤出江海省为止。”
沈渊顿了顿,语气不容置疑。
“至于这份担保书。必须由江海省所有常委、各市区一把手,联名签字画押。”
“我要你们,用自己的政治生命,给九州集团作保。”
“你做梦!”
李达康猛地一拍铁门,气得浑身发抖。
“这是丧权辱国!这是把江海省的脸面扔在地上踩!我死也不会签这种东西!”
沈渊眼神淡漠地看着他。
就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疯子。
“行。不签。”
沈渊转身,手腕一翻,黑色雨伞在空中转了个圈,甩开一圈水珠。
“那大家就继续在这儿听雨吧。”
他冲着旁边蹲着的楚河招了招手。
“楚河,联系雷动。”
楚河噌地一下站起来,从兜里掏出加密手机。
“在呢沈哥,雷总那边早准备好了。”
沈渊头也没回,迈步往庄园深处走去。
皮鞋踩着积水,声音平稳。
“通知下去。”
沈渊的声音穿透雨幕,准确地砸在每个官员的耳膜上。
“既然省府觉得我们还能撑,那说明隐患还不够大。”
他冷漠地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今晚八点。”
“全省所有外资园区、核心商业区,彻底切断民生电网供电。”
“进入全面深度环保核查期。”
话音刚落。
门外的高育良双眼一翻,直接往后倒去。
“高省首!”赵大秘吓得尖叫,死命搀住老头往下坠的身体。
李达康僵在原地。
耳边只剩下哗啦啦的暴雨声,和楚河对着手机大喊“拉闸”的复述声。
他看着沈渊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
那是真的要把江海省,亲手推进无底深渊啊。
“李省首!签了吧!再不签真完了!”
吴书记抱着李达康的大腿,哭得撕心裂肺。
李达康低头看着手里那份已经湿透的红头文件。
慢慢松开了手指。
文件掉在泥水里,被雨点砸得稀烂。
他闭上眼睛,两行浊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混入雨水中。
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几圈。
“笔……”
李达康嗓子哑得发不出声音。
“给我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