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度脚底下的皮鞋在水泥地上搓出刺耳的沙沙声。
他腰板挺得溜直,咽了口唾沫,带着几个警卫朝车间深处的配电柜走。
苏清寒的高跟鞋“啪”地往前迈了半步。
她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微型执法记录仪,大拇指抠下红色的录制键。
一点红光在昏暗的厂房里闪烁。
“程度队长,麻烦你把手从那扇铁门上拿开。”苏清寒嗓音像裹着冰碴子。
程度手指头刚碰到配电柜生锈的把手,像摸了烙铁一样弹开。
“你吓唬谁呢!”程度梗着脖子,余光瞟向后头的侯亮平。
“夏国《刑法》第一百一十四条。”苏清寒举着那点红光,镜头直怼程度的脸,“明知设备存在重大安全隐患,仍强令工人或他人违章冒险作业。”
“要是引起火灾、爆炸,这叫危害公共安全罪。”
她嘴角扯了一下,皮笑肉不笑。
“那几千台机床现在贴着你们督导组的隐患封条。你要是敢推上去,漏电死个人,你这身皮保不住,还得进去蹲几年。算过成本吗?”
程度脑门上的汗“唰”地滚了下来。
他那根想拉闸的手指头悬在半空,哆嗦着往回缩。
“拉!别听她在这儿背法条!”侯亮平在后面吼得嗓子都劈叉了,唾沫星子喷了旁边的沙瑞安一脸。
“出了事老子担着!把闸给我推上去!”
侯亮平眼珠子布满血丝,像头被逼急了的野猪。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省里李达康摔电话的动静,今天开不了机器,他回去就得完蛋。
程度咬咬牙,闭着眼去拽那个铁闸门。
“哐当——”
一声巨响。
配电柜上头掉下来个半米长的沾满黑油的大号活口扳手。
扳手擦着程度的鼻尖砸在水泥地上,砸出几点火星子。
程度吓得一屁股瘫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往后缩。
“哎哟,手滑了。”
一道粗嘎的嗓音从机床后面传出来。
陈东海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蓝灰色工装,踩着满是油污的劳保鞋,大摇大摆地绕了出来。
他手里还拎着把十字螺丝刀。
后头跟着五六个戴着黄安全帽的技术员。
陈东海挠了挠下巴上的胡茬,手指头上的机油蹭到了脸颊上,画出一道黑印。
他瞥了地上的程度一眼。
“这位同志,走路看着点天上。咱这厂房顶上说不定哪儿就往下掉零件,隐患大着呢。”
侯亮平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陈东海。
“你是哪个车间的!想造反吗!”
“这是我们重工事业部总裁,陈东海。”苏清寒在旁边幽幽地补了一句。
陈东海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侯组长好啊。”
他转了转手里的螺丝刀,刀尖指着旁边那一排排贴满封条的数控机床。
“我这正按着您的最高指示,带队搞深度保养呢。”
侯亮平心口一堵,隐隐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你想干什么?”
陈东海没搭理他,扭头冲着身后的技术员挥了挥手。
“二愣子,刚才查到哪了?”
那个叫二愣子的小年轻赶紧翻开手里的脏本子。
“陈总,查到主板了。那批进口的伺服驱动主板,里头的电容积灰了。”
“这要是一通电,灰尘短路,得烧了。”
“按调查组的规矩,得算特大安全事故源头。”
陈东海一拍大腿,声音震天响。
“那还愣着干啥!拆啊!”
“沈总说了,不能带病开工。赶紧把主板全卸下来,送去后勤处用酒精洗!”
那五六个技术员像等了半辈子这道命令一样。
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拎着家伙什就扑向了那些几千万一台的机床。
“刺啦——刺啦——”
电动螺丝刀的尖啸声在车间里响成一片。
侯亮平傻眼了。
沙瑞安也忘了去擦裤子上的泥,张着嘴像只缺氧的蛤蟆。
他们眼睁睁看着那帮技术员熟练地撬开机床后盖。
里面红绿相间的线路板暴露在空气里。
二愣子粗暴地拔掉几根排线,卡扣断裂发出一声脆响。
他抱着一块像键盘那么大的核心主板,乐颠颠地跑出来。
“陈总,三号机的主板卸了。光秃秃的,这下肯定没法短路起火了。”
侯亮平眼前一黑,脚底下一晃。
他扶住旁边的铁管,大口大口地倒气。
机床没了主板,那就是一堆废铁。
别说拉闸,就是接上高压电,它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沈渊这是从物理层面上,把强行复工的路给焊死了。
“你们疯了……”侯亮平声音像漏风的破风箱。
“这进口主板一拆,数据要重置!调试一次得十天半个月!”
“你们这是在自杀!”
沈渊靠在那儿,又掏出了那个银色打火机。
在手里抛上抛下。
“侯组长心疼了?”沈渊挑着眼皮看他。
“这是我们自家的东西,拆成废铁我乐意。就算我把这厂房点火烧了,那也是九州的资产。”
他停下动作,打火机被攥在掌心里。
“现在这电闸,您还推吗?推上去当个摆设也行,不收您电费。”
侯亮平脸皮抽搐,紫红色的血气全涌在脑门上。
他看着陈东海手底下那帮人,咔咔咔又拆下来十几块主板,像扔破烂一样扔进大纸箱里。
完了。
今天这局彻彻底底败了。
外资那边撤资的压力,还有李达康的怒火,全得砸在他自己脑袋上。
“走……”侯亮平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侯组,咱这就认了?”程度爬起来,还在那儿不甘心地嘟囔。
“我让你走!”
侯亮平一脚踹翻旁边的空塑料桶,扭头就往外冲。
雨后的冷风顺着铁门缝灌进来。
调查组一行人夹着尾巴,踩着泥水狼狈地钻回车里。
车门“砰”地关上。
黑色奥迪车里闷得要命。
座椅散发着劣质皮革的闷臭味。
侯亮平靠在后座上,扯开领带,大口喘着粗气。
窗外是那些记者还在咔嚓咔嚓拍他们逃跑的洋相。
副驾驶上,一直没吭声的副组长祁同海缩了缩脖子。
他这人长得干瘦,脸上常年挂着虚汗,喜欢拿个格子手帕擦来擦去。
“侯、侯组。”
祁同海扭过头,声音带着点结巴。
“咱在重工这边……啃、啃不动啊。沈渊这小子是个滚刀肉。”
侯亮平瞪着红肿的眼珠子。
“废话!李达康只给我到天黑的时间。要是搞不定九州,咱们都得脱衣服走人!”
祁同海干咳了一声,三角眼转了两圈。
他用手帕擦了擦鼻梁。
“我刚才在想个事儿。”
“他重工厂房锁死了,机器废了。咱没法硬来。”
祁同海压低嗓门,嘿嘿干笑了两声。
“可九州集团……不止重工这一条腿啊。”
“他沈渊平时在江海省横着走,靠的是啥?还不是他底下养的那帮保安?”
“那叫黑水安保。三万多人呢。”
侯亮平皱着眉头,脑子还有点乱。
“查保安有什么用?现在火烧眉毛的是工厂停工!”
“您、您听我顺一下啊。”
祁同海咽了口唾沫,嘴角挂着阴毒的笑。
“工厂的事,那是沈渊占着合规的理。咱们挑不出毛病。”
“但是这安保公司,那可是个灰色地带。”
他往后排靠了靠。
“那帮保安,全是退下来的糙汉子。手底下没轻没重的。”
“咱们换个方向。带人去封了他的安保基地。”
“查他们的器械备案!查他们的执业资格!稍微挑点刺,就能定他们个涉黑嫌疑。”
侯亮平眯起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祁同海见他听进去了,赶紧继续说。
“沈渊要是敢护着那帮保安,那他就是暴力抗法,包庇黑恶势力。这罪名,可比停工大多了。京城直接就能派人拿他。”
“他要是认怂,交出安保部的控制权。等于拔了老虎的牙。”
“到时候,他拿什么跟那些外资斗?还不是得乖乖听咱们摆布?”
车厢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
侯亮平盯着前挡风玻璃外的雨刮器,眼底那股狠劲又烧了起来。
“祁同海,你脑子转得够快。”
他坐直身子,伸手拍了拍前面的座椅靠背。
“开车!去黑水安保基地!”
侯亮平扯开嘴角,露出个有些癫狂的笑。
“我倒要看看,他沈渊能把机床拆了,还能把他那三万个保安的胳膊腿也给卸了不成?”
“对……去端了他的老巢,我看他还敢跟我狂!”
就在奥迪车掉头冲出园区的时候。
厂房里,沈渊靠在冰冷的机器上,看着手机屏幕上闪烁的小红点。
那是楚河刚切进来的加密情报。
陈东海拎着扳手走过来,用脖子上的脏毛巾擦手。
“沈总,这帮孙子像丧家犬一样跑了。接下来咱干啥?”
“接着拆?我把隔壁五厂的高炉也给扬了?”
沈渊按下息屏键,把手机揣回风衣兜里。
“老陈,歇着吧。”
他弹掉衣服上沾的一点铁锈,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调侃。
“刚才线报说,这帮人觉得咱们脾气太好,打算去赵铁军的地盘找不自在了。”
陈东海愣了一下,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去黑水安保基地?找赵铁军?”
他扑哧一声乐了,露出一口黄牙,笑得肩膀直抖。
“这侯亮平是嫌今天脸丢得不够……打算去换个脑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