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公共租界。
霞飞路上的霓虹灯,在冰冷的冬雨中闪烁。
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停在路边。
车门推开。
杨二狗踩着崭新的马靴,走下车。
他拉了拉大衣的领子,挡住刺骨的寒风。
他身后,跟着两个戴着礼帽的汉子。
这是赵黑子手下最狠的两个老兵。
“长官,就是这儿。”一个带路的青帮小流氓点头哈腰地指着前面的一栋三层洋楼。
洋楼门口挂着一块黄铜牌子:德意志劳恩洋行。
杨二狗深吸了一口气。
大腿根的枪伤还在隐隐作痛。
陈峥那一枪,打碎了他所有的侥幸。
他知道,今天如果买不到枪,这两个跟在身后的老兵,会毫不犹豫地在租界里打爆他的头,然后带着钱回太平镇。
“敲门。”杨二狗压低声音。
老兵上前,沉重地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穿着黑西装的保镖打量了一下他们。
“找谁。”
“找金经理,就说,战区长官部的人,来谈一笔大买卖。”杨二狗挺直了腰板。
保镖看了看杨二狗的军服,又看了看后面两个汉子手里沉重的箱子,让开了路。
……
洋行二楼。
密室。
一个梳着大背头的中年男人,坐在沙发上。
金经理。
劳恩洋行在远东的军火买办。
杨二狗走进去,直接在金经理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两个老兵像两根木桩一样,站在沙发后面。
“少尉?”金经理吐出一口烟圈,瞥了一眼杨二狗的领章。
“长官部的少尉,跑到租界来找我,胆子不小,现在的上海滩,外面全是日本人的宪兵,国军的买卖,不好做啊。”
杨二狗没接话。
他伸手,打了个响指。
身后的老兵走上前,将其中一个藤箱放在大理石茶几上。
箱盖掀起。
整整齐齐,码放着五十根十两重的金条。
这是独立团抄了坐地虎和几个汉奸商会后,攒下的一半家底。
金经理夹着雪茄的手,停在了半空。
“金经理,国军的买卖好不好做,看钱。”
杨二狗靠在沙发上,找回了之前在太平镇作威作福的底气。
“战区长官部直属,独立第一团,奉命在苏南敌后扩编,需要重火力。”
杨二狗盯着金经理的眼睛。
“战防炮,两门。马克沁重机枪,四挺,原装德式七九尖弹,十万发,炸药,两千斤,外加两门迫击炮和配套的炮弹。”
金经理倒吸了一口凉气。
“杨长官,你这是在开玩笑。”金经理放下雪茄,脸色凝重。
“步枪、子弹,好弄,但战防炮和重机枪是重武器,现在日军封锁了黄浦江,租界外全是鬼子的炮艇,这么大的货,我运不出去。”
“运不出去?”杨二狗冷笑一声,“劳恩洋行在上海滩做了十几年军火走私,打通了日本海军的关节,这事当别人不知道?”
杨二狗伸手,把箱子盖上。
“能做就做,不能做,我去找美国人。”
“等等。”
金经理伸手按住箱子。
他看了一眼站在杨二狗身后那两个一言不发、浑身杀气的老兵。
他知道,这帮从战场上退下来的溃军,有钱,也敢拼命。
“战防炮,原本是给教导总队订的货,南京城破前没运进去,压在手里了,货是好货,带穿甲弹。”
金经理咬了咬牙。
“但价格。很贵。”
“多少。”
“一口价,十万现大洋。或者等价的黄金。”金经理狮子大开口。
杨二狗连眼皮都没眨。
陈峥给他的底线是十五万,只要能弄到炮,花多少钱都不心疼。
“可以。”杨二狗点头。
金经理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似乎没想到对方答应得这么痛快。
“不过,我还有一个条件。”金经理压低声音。
“货在青浦,太湖水网边缘,租界里不能交货,你们得自己派人去提。”
“交定金,五成。”
金经理看着那个藤箱。
“货到付款,是规矩,但现在风声紧,我不见真金白银,不敢让手下的船队冒险出闸。”
杨二狗眉头皱了起来。
五成定金。
那就是五万块大洋的黄金。
一旦交出去,如果金经理反悔,或者黑吃黑,他在这茫茫上海滩根本找不到人。
但如果不交,买卖就黄了,陈峥会一枪毙了他。
杨二狗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他看了一眼身后那两个老兵。
老兵没有表情。
“好,定金我给。”
杨二狗咬着牙,把那个装满金条的藤箱推了过去。
“三天后,青浦,白鹤镇废弃码头,十二点,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金经理打开箱子,拿出一根金条,用牙咬了咬,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杨长官痛快,三天后,白鹤镇见。”
交易达成。
杨二狗带着人离开洋行。
坐上福特车,杨二狗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找个电报局,给团长发报。”杨二狗吩咐开车的青帮司机。
……
当晚。
太平镇。
团部大院。
陈峥拿着译好的电报纸,站在地图前。
周明站在一旁,看着陈峥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
“青浦,白鹤镇。”
陈峥的手指停在地图上的一个点上。
这是上海租界与苏南交界的一处三不管地带。
水网密布,芦苇荡连绵,适合走私,也适合伏击。
“团长,杨二狗交了五万块的定金。”周明有些担忧。
“那可是咱们一半的家底,那个洋行买办靠得住吗?万一他收了钱,不交货,或者直接带着鬼子去白鹤镇设伏……”
陈峥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在白鹤镇周围的地形上反复扫视。
“靠不住。”
陈峥语气平淡。
“黑市的军火贩子,没有信誉可言,五万块现大洋,足够他们买通地方保安团,在白鹤镇演一出黑吃黑的好戏了。”
周明大惊。“那您还让杨二狗去接触他们?这不是肉包子打狗吗!”
“他需要一个饵,我也需要一个饵。”
陈峥转过身。
“去买,人家不一定卖,就算卖,我们也没有那么多钱去填黑市的无底洞。”
陈峥走到桌前。
“既然他们想吃我的定金。”
“那我就把他们的货,连本带利,全吃下来。”
陈峥看着周明。
“通知赵黑子,挑一百个最精锐的弟兄,带上所有的冲锋枪和手榴弹。”
“轻装简从。”
“明天一早,我们去青浦。”
……
三天后。深夜。
青浦。
白鹤镇废弃码头。
芦苇荡在寒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
水面上弥漫着一层薄薄的白雾。
两艘挂着日本商会膏药旗的乌篷船,悄无声息地靠了岸。
船头上,站着十几个汉子,手里端着花机关。
金经理披着一件黑色大衣,站在甲板上,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雪茄。
“大哥,周围查过了,没有埋伏,那帮当兵的还没到。”一个光头凑过来汇报。
金经理点点头。
他看了一眼码头后方废弃的仓库。
“让你联系的青浦保安团,就位了吗?”
“就位了,一百多条枪,埋伏在仓库后面的林子里,只要听见枪响,立刻包抄过来。”光头冷笑一声。
“这帮外乡的溃兵,有钱没处花,敢带着剩下的五万块大洋来提货,简直是找死。”
金经理掏出一块怀表,看了一眼。
“货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两口大木箱,里面装的全是石头和破铁管,外面封条是洋行的。”光头压低声音。
这根本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金经理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交货。
在日军封锁的眼皮子底下,把战防炮运出来风险太大。
他要的,是吞下所有的钱,再把来提货的人永远留在白鹤滩的芦苇荡里。
……
晚上十二点整。
一束手电筒的光芒,在芦苇荡的边缘闪烁了三下。
两长一短。
金经理使了个眼色。
船头上的汉子也用手电筒回应了三下。
脚步声在泥泞的土路上响起。
杨二狗穿着那身呢子大衣,带着八个士兵,从芦苇荡里走了出来。
其中两个士兵,抬着一个沉重的木箱。
杨二狗停在距离乌篷船十米的地方。
“金经理,很准时。”杨二狗的声音在寒夜里有些发飘。
金经理走下跳板,踏上码头的青石板。
“杨长官,做买卖,最重信誉。”
金经理指了指身后的乌篷船。
“你要的战防炮、重机枪,都在船舱里,货真价实。”
“尾款带来了吗?”
杨二狗咽了一口唾沫。
他看了一眼船头上那些端着冲锋枪的汉子,心里直打鼓。
“规矩我懂,先验货,后交钱。”
杨二狗硬着头皮上前一步。
金经理笑了。
“当然,来,把箱子抬出来,给杨长官开开眼。”
光头一挥手。
四个汉子从船舱里抬出一口长条形的巨大松木箱,重重地放在码头上。
咔嚓!
撬棍撬开了木箱的盖子。
杨二狗拿着手电筒,凑过去往里照。
木箱里,填满了沉甸甸的青砖和生锈的废铁管。
“你他妈的……”
杨二狗头皮一炸,刚要拔枪。
哗啦!
船头上的十几个汉子,同时端起了冲锋枪。
金经理退后一步。
“杨长官,兵荒马乱的,枪炮不好弄,砖头有的是。”
金经理挥了挥手。
“钱留下,人,沉江。”
光头狞笑着,准备扣动冲锋枪的扳机。
然而。
就在下一秒。
砰!——
光头的脑袋像熟透的西瓜一样,在半空中直接炸开。
紧接着。
无尽的黑暗中,突然喷吐出的几十道橘红色的火舌。
哒哒哒哒哒!
哒哒哒哒!
密集的子弹像狂风暴雨一样,瞬间席卷了码头和那两艘乌篷船。
船头上的十几个枪手,连一枪都没开出来,就被拦腰扫断。
金经理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趴在青石板上。
子弹贴着他的头皮飞过,打在木箱上木屑横飞。
“有埋伏!保安团!保安团快开火!”金经理绝望地尖叫着。
仓库后方的树林里,埋伏的青浦保安团听到枪声,刚要探出头来。
嗖——嗖——嗖——
半空中,几十颗拉了弦的手榴弹,划出抛物线,砸进了树林里。
轰轰轰轰!
连环的爆炸声震天动地。
树林里惨叫连连。
枪声只持续了不到两分钟。
码头上,除了趴在地上发抖的金经理,再也没有一个站着的活人。
芦苇荡被踩倒。
一百名士兵迅速控制了码头、船只和后方的仓库。
陈峥踩着泥水,径直走到金经理面前:
“老子的定金,你拿砖头来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