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来赫特福德女侯爵也极为精通艺术,酷爱油画。与约翰·斯宾塞勋爵也有不少共同的话题,才会成为朋友,一起共进下午茶。”
约翰坎贝尔在一旁听到这句话,眼皮一跳。
索伯恩夫人这句话,乍听起来毫无恶意,满是赞叹,却悄悄把伊莎贝拉和约翰·斯宾塞联系在一起,轻飘飘埋下一点可供别人遐想的闲话种子。
两人名字同为约翰,他自然清楚,那位比自己小十余岁、斯宾塞家的约翰,同样风流多情,不遑多让。
餐桌之上,詹姆斯、温斯顿全都保持缄默,谁也没有接起这个话头。
身居高位的贵族,对付这类刻意撩拨、散播闲言的言语,最好的方式便是假装未曾听见,不给闲话继续发酵的余地。
坎贝尔勋爵却不能置身事外,谁叫人是他带来的,又索伯恩夫人又出身坎贝尔家族旁支呢?
他微抬指尖,身后侍立的仆人立时俯身听命。
“劳烦,给索伯恩夫人准备一份焖牛舌。现在就去挑选食材,免得稍后手忙脚乱。这道菜耗时颇久,处置食材,务必要谨慎。
说着,他含笑看向索伯恩夫人强调道:“牛舌富有韧性,却过于厚实,总要好好烹饪一番,才不会出错。”
索伯恩夫人常年浸染社交圈,顿时领悟了坎贝尔勋爵的警示之意,心底微慌,面上却妩媚一笑:
“多谢勋爵,您说的是。是该谨慎处置,若是无意间犯错,总要认真弥补,改正才好。”
在之后的闲谈里,索伯恩夫人果然审慎挑选言辞,凭借高超的社交手腕,不多时便将餐桌气氛重新舒缓下来。
几人等候餐食的间隙,先点了一瓶波尔多白葡萄酒。温斯顿侧头看向詹姆斯,笑着打趣:
“怎么婚后连口味都变了?你从前可是偏爱半熟的牛排。”
詹姆斯捏着酒杯,语气无奈又带着几分宠溺:“没办法,贝拉不喜欢吃生冷的食物。每次看到别人切带血的牛排,她嘴上不说,却都蹙紧眉头。”
温斯顿听得瞠目结舌,刚要开口吐槽,忽然想起弟弟塞缪尔。自去年起,塞缪尔用餐也只吃全熟牛排,从前他一直不明缘由,此刻哪里还想不明白。
坎贝尔勋爵在一旁赞同地点点头:“这习惯倒也不错。有一位剑桥校友,常在报刊与沙龙之中提议,劝众人尽量不要生食。”
温斯顿慢悠悠地接口:“这些医学院的人,一天到晚有无数个奇葩的主意,让人分不清到底哪个有用。”
说着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索伯恩夫人,随意闲谈般开口:
“说起生食,这几年流亡法国贵族络绎来伦敦,城里的夫人小姐倒跟着兴起了生吃牡蛎的新风尚,对吧?”
索伯恩夫人唇角噙着温婉的笑意,从容应答:“温斯顿勋爵,您本就是社交圈里的红人,自然再清楚不过。生牡蛎挤上几滴柠檬,佐以白葡萄酒,如今已是沙龙与俱乐部里,夫人小姐们爱用的餐前小食。”
坎贝尔勋爵抿了一口白葡萄酒,意有所指的朝温斯顿眨眨眼:
“何止是法国的美食。那些渡海而来的法国油画、新式衣装,还有风华出众的名媛,连同法国人开办的工坊与工厂,竟都在英伦这片土地扎下根来。”
温斯顿哈哈大笑,举杯与坎贝尔勋爵轻轻一碰,“约翰,还是你说话有意思。说真的,你以后要不要常驻伦敦?你不知道詹姆斯有多无聊,如今我到沙龙和俱乐部找乐子,都只能寻几个年岁尚小的表弟陪我。”
坎贝尔同温斯顿对饮一番,笑着分享:
“说起这个,温斯顿,我倒是正有一桩好消息同大家分享。我兄长坎贝尔公爵已经应允,允许我暂时留居伦敦,也好随时留意伦敦的风向。”
他转头看向詹姆斯,神色郑重了几分:
“如今不论战场、议会,就连沙龙流转的各类消息,桩桩件件,大多都绕不开法国人。坎贝尔家族,总不能落在旁人后头。”
詹姆斯当然知道坎贝尔指的是昨夜沙龙透出的风声,随口开口:
“你昨晚又去沙龙消遣了?想必也听说了那桩柴郡盐矿的消息吧。”
他慢条斯理地放下酒杯,先瞥了温斯顿一眼,再看向坎贝尔:
“柴郡那点儿事,妨碍不到苏格兰。你刚到伦敦,少掺和这些错综复杂的纷争。你兄长还给我写过信,托我盯着你,尽早把婚约的事情敲定,省得你总是不安定。”
坎贝尔听到兄长的请托,嘴角顿时僵了几分,已然猜到自己近一个多月在伦敦风花雪月的行径。不知被谁捅到了兄长那里。
他讪讪一笑,特意抬了抬下巴,朝身侧的索伯恩夫人示意:“哪有,我昨晚可没出门。这消息还是索伯恩夫人今早特意给我送来的呢。”
索伯恩夫人顺势接住话头,轻声细语解释道:
“昨晚巴克比男爵夫人的沙龙里,罗克比子爵夫人同一位自柴郡前来的爵士夫人闲谈,聊起了那边的盐矿生意。”
温斯顿顿时来了兴致,侧首靠近索伯恩夫人几分,追问道:“若是只谈及盐矿,只怕不会引得众人那么多猜测吧?”
他的消息并不是第一手来源,而是昨晚有人从巴克比夫人的沙龙离开后,跑到另一个沙龙传开。
索伯恩夫人朝他妩媚一笑,压低声音说道:“温斯顿勋爵,果然料事如神。除了谈及盐矿利润丰厚,罗克比子爵夫人还谈到如今贩盐还要承担不菲的运输开销,算下来得不偿失,不过往后便不必为此发愁了。”
她又看向詹姆斯继续补充道:“夫人还特意询问几位围过来的柴郡本地夫人,问她们在当地是否握有成片广袤的土地。她说,这片土地未来或许还有更大的用处,也说不定呢!”
詹姆斯闻言面上波澜不惊,视线越过索伯恩夫人的肩膀,看向餐厅入口处,已然送来的餐食。
他默默盘算着,伊莎贝拉这会儿是不是还在约翰的新宅邸盘桓,又或是随性跟着威廉那家伙跑去闲逛拍卖会。
至于索伯恩夫人说到的这些消息,不过是他与摄政王殿下早已定下的筹谋。如今罗克比子爵夫人果然按捺不住,将风声按照预期透出来了。
而被詹姆斯惦记的伊莎贝拉,在嗅到伦敦社交圈里风雨欲来的味道后,果断明哲保身,早早回了宅邸。
即使被威廉笑着嘲笑“胆小如鼠”,伊莎贝拉也半点儿没有犹豫,时钟指向下午5点,便向约翰告辞,催促着威廉送她回府。
只是回府的路上,伊莎贝拉神色紧绷,眉头蹙起,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
威廉瞧她如此,叹了口气说道:“你也别太担心,想来塞缪尔,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了。刚刚尤菲利亚不是说了,伊索尔德夫人说他已经退了烧,只是身体还有些虚弱。”
伊莎贝拉想起方才辞行之际,尤菲利亚随口说起这件事:
今日她行至骑士街一带,在路上偶遇伊索尔德的马车,两人简单聊了几句。伊索尔德收到丈夫生病的消息,正匆匆赶回伦敦照料塞缪尔。
伊莎贝拉心事重重,踌躇着对威廉说道:“我想着要不要遣休伊特医生去瞧一瞧。万一有医生建议塞缪尔放血疗法,会不会小病变大病,大病变病危啊?!”
威廉也有些踌躇不决,低声说道:“我们尚且不清楚塞缪尔究竟得了什么病,但这些医生的确动辄就使用放血疗法。我们是表兄弟,待会儿我先乘车过去探望,看看情形。”
伊莎贝拉赞同地点头,心头却依旧放不下。
待回到宅邸,她望着威廉的马车渐渐远去,当即决定写下一张便条,派人送往休伊特医生那里,请他上门去诊视塞缪尔的病情,能帮上一分是一分。
派人乘车去寻休伊特医生后,伊莎贝拉焦虑地坐在起居室,等待詹姆斯回家,打算好好一起商议诸事的对策。
不想却先等来,急急火火跑来寻对策的表妹凯蒂。
“贝拉表姐,你一定要帮帮我!我既盼着能成为中校夫人,又满心惶恐,实在不敢做他未来的男爵未婚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