纷乱驳杂的梦境之中,伊莎贝拉一直在不停赶路。脚下的路漫无边际,周身只有挥之不去的疲惫,仿佛永远也没有停歇的时刻。
骤然之间,脚下猛地一空。
她浑身一颤,猛地自梦魇里惊醒,下意识地翻身,险些直接从沙发上滚落。
惊魂未定的她抬手死死按住胸口,胸腔剧烈起伏,急促的喘息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过了数秒,纷乱的梦境碎片才慢慢褪去,她终于回过神来,自己依旧身处这间书房。
壁炉之中木柴正熊熊燃烧,木炭与木柴爆裂,不时响起噼啪的轻响,融融暖意弥漫在整个房间,烘得她后颈与肩头早已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伊莎贝拉撑住沙发的软垫,微微用力,缓缓坐起身。她抬眼环顾四周,偌大的书房之内,只剩下她独自一人。
她喉间干涩得如同冒烟,下意识地四处搜寻饮水。目光落向一旁的茶几,她伸手取过早已凉透的茶壶,倾倒出半杯,仰头饮下,干涩灼烧的喉咙才稍稍得到舒缓。
她并没有立刻起身去寻找詹姆斯,反倒重新跌坐回沙发,用毛毯紧紧裹住自己,静静靠着软垫,借着这份暖意慢慢醒神。
方才惊悸慢慢褪去,暖融融的炉火裹着四肢,沉沉的睡意再度缓缓涌了上来。
眼皮愈发沉重,她靠在柔软的靠垫里,意识朦朦胧胧。就在她即将阖上双眼的一瞬,书房的木门被人从外轻轻推开。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闪身而入,步履轻缓,生怕惊扰了室内的安静。
詹姆斯垂眸望着沙发上缩成一团的小人,嗓音压得极低,温柔缱绻:“贝拉。”
朦胧睡意里,伊莎贝拉轻轻应了一声:“嗯。”
软糯的一声回应,让他确定小妻子已然醒透,只是懒怠动弹。
他缓步走近,俯身撑在沙发两侧,低头轻轻覆上一个浅淡温柔的吻。温热的呼吸落在她眉眼之间,带着清冽干净的气息。
唇齿相融,他尝到了她唇间残留的冷红茶淡淡的苦涩余味。
他退开些许,鼻尖依旧抵着她的额头,低声轻笑:“宝贝,你刚刚喝了冷茶是不是?下次可不许这样,银铃就在桌角呢。”
伊莎贝拉脸颊微热,羞恼地轻轻推开他的肩头。“詹姆斯,又胡说!”
詹姆斯低低一笑,顺势直起身,没有继续纠缠逗弄,而是转身走到窗边,一把拉开厚重的帘幕。
正午炽亮的阳光瞬间倾泻而入,洒满整间书房,驱散了室内残留的暖暗光影。
“哎呀……”骤然的光亮刺得人眼睁不开,伊莎贝拉惊呼一声,下意识用薄毯挡在眼前,睫毛轻轻颤动,嗓音带着未褪的慵懒沙哑:“现在几点了?”
“正午十二点半。”詹姆斯声线从容温和。
话音落,他俯身伸手,干脆利落将裹着毛毯的人稳稳打横抱起。
突如其来的腾空感让伊莎贝拉轻怔一瞬,下意识抬手环住他的脖颈。
詹姆斯抱着她走到明亮的窗边,让暖融融的日光尽数落在她身上,存心借着阳光帮她彻底驱散残留的困意。
他低头贴在她耳畔,气息温热,轻声絮语:
“大伯的贴身仆从刚刚捎了信。老友盛情邀请他去郊外农庄打猎,仆从此刻正在楼上收拾他的行李,等收拾妥当便会送去郊外,今晚大伯不会回宅邸歇息,让我们不必等他。”
“好……”伊莎贝拉窝在他的怀抱里,意外地点点头,又顺势往他温暖的胸膛轻轻蹭了蹭。
鼻尖一探,除了惯常的海滨刺芹气息,还浮着一缕极淡的、属于法式宅邸的清冷熏香。那香气似曾相识,显然曾经出现过在她的记忆里。
伊莎贝拉眼中的慵懒散尽,直起身,凑到詹姆斯耳边问道:
“迈克罗夫特回来了?他上午,是去见过塞拉菲娜了吗?”
詹姆斯一愣,完全没想到伊莎贝拉会想到这个,垂眸见她凑近自己轻嗅的模样,才恍然大悟。
“是,亲爱的。他放不下那个法国女人,总怕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那个女人就会丢了性命。”
伊莎贝拉垂下眼眸,盯着詹姆斯胸前外套上的银质纽扣,心底却对迈克罗夫特的担忧有几分赞同——你心里分明早已对那女人动了杀心,只是嘴上半句也不肯承认。
半个小时之后,伊莎贝拉已经重新梳洗打扮停当。
她双手托腮,望着对面目光灼灼看向自己的迈克罗夫特,心底只觉无语至极。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成为福尔摩斯夫人的第一天,竟就要直面大伯哥的求助,要费心思量,如何替他在自己的丈夫那里讨要便宜。
听完詹姆斯简述英法之间精炼蔗糖工艺与勒布朗制碱法的交易进程,伊莎贝拉脸上并无半分惊诧。
她只是轻声吐槽:“这事儿看起来还是我们这边占便宜,不过法国保皇派慷他人之慨,自然也不会觉得自己吃亏。”
迈克罗夫特闻言赞同地点点头:“制碱法出自奥尔良公爵一脉,英伦这边的保皇派没花一分钱,自然没有什么舍不得。”
詹姆斯也轻笑着附和:“精炼蔗糖工艺确实珍贵,但只是加工工艺的精进。说起来还是制碱法作为化工产业的基础,更具有价值。”
“谁叫它现在被拿破仑政权占用了呢?而加勒比那边保皇派手里的甘蔗园却还在制造金币啊。”伊莎贝拉摊摊手,不带半分同情地吐槽,
“用闲置的技术,换取能够直接落地的蔗糖工艺,保皇派自然觉得是赚钱的买卖。”
迈克罗夫特趁势说道:“伊莎贝拉,你手握精炼蔗糖工艺又精通,玉米粉制葡萄糖浆产业,自然明白工艺的原理固然重要,但实际落地中,各个生产环节的具体建筑、器材和原料的使用方式同样至关重要。”
伊莎贝拉蹙眉看向他,又瞥了一眼暗示她暂且听堂兄“胡谄”的詹姆斯,随即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迈克罗夫特见伊莎贝拉没有明显的反感,微微松了一口气,正式步入正题。
待听完迈克罗夫特讲完塞拉菲娜私下与詹姆斯交易的全部内情,伊莎贝拉心底只恨不得仰天长啸。
她甚至生出一个冲动,想要揪住迈克罗夫特的衣领质问:你是不是脑子出了问题?当着詹姆斯本人的面,要我想办法帮你对付他,你当真确定吗?
伊莎贝拉缓缓敛去眼底的波澜,开口说道:“迈克罗夫特,于公,这件事你本就不该来问我。于私,我虽是福尔摩斯家族最新的成员,却也懂一个道理,此事该问家主,也就是詹姆斯的意思,不是吗?”
迈克罗夫特神情颓丧,低声道:“可詹姆斯不肯给出明确的答复。我总觉得,他对塞拉菲娜心存杀意。”
伊莎贝拉心底默默点头,暗自腹诽:这份杀意,症结不就全在你身上吗。可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没有流露半分。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作为新的成员,作为你新的家人,我总要有所表示。”
话还没有说完,詹姆斯骤然伸手,一把攥住伊莎贝拉的手掌。
“亲爱的,你怎么能够对迈克罗夫特心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