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贝拉“噗嗤”轻笑一声，抬手勾住詹姆斯衣袖的边缘，无辜地偏头：
“亲爱的，为了你，也为了我，我都不会留下任何实质性的把柄，让我们的敌人有机会攻讦我们。所以，我只要了一份属于未来的口头允诺而已。”
话音落下，詹姆斯眼底的微酸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探究与好奇。
“未来的口头允诺？”
他干脆将手中的文书丢回不远处的书桌上，稳稳坐至她身侧，顺势轻轻扣住她的腰，借着询问的由头，心安理得地贴紧自己的新婚妻子。
“贝拉，我实在好奇。他舍得砸下克洛德·洛兰的真迹，你却分毫未取，偏偏选了一句看不见摸不着的承诺。到底是什么允诺，能让你甘愿放弃现成的绝世藏品？”
伊莎贝拉双手托腮，俏皮地朝詹姆斯眨眨眼，实话实说：“亲爱的詹姆斯，我当时压根没问他准备的是什么样的画作。”
她还胆大妄为地伸指，戳了一下詹姆斯的脸颊，多嘟囔着：“哎，我怕我到时候得知礼物的珍贵，就舍不得拒绝了。如今听你一说，竟然是洛兰的真迹，我现在的心好痛啊。”
詹姆斯哈哈大笑，心知伊莎贝拉压根不会因为一幅珍贵的画作，就被人轻易说动。他的小妻子看起来喜欢摆弄金钱，却又并不怎么把金钱放在眼里。
金钱只是她手中的一颗棋子，土地、爵位、权势和人脉同样是她手中的棋子。
“不要难过，我亲爱的宝贝儿。我保证会亲自去为你寻一幅你心仪的画作，作为补偿。”
伊莎贝拉心满意足的点点头，并没有拒绝新婚丈夫的好意，替丈夫省钱，勤俭持家，从来不是她美德的一部分。
她先是探身听了像詹姆斯的脸颊，以示感谢，随即收敛了笑意，也不再嬉闹，缓缓将海德公园那场隐秘交易的底牌，一一摊开在他面前。
“我向他索要的，是一纸绑定瓦勒蒙家族的远期贸易协议。”
“我许诺不阻拦英法纯碱与炼糖工艺的互换交易，换他亲笔立下承诺——待日后波旁王朝复辟，瓦勒蒙家族重回诺曼底故土，我将永久享有其名下酒庄、亚麻田与菘蓝种植园产出的优先采购权，且约定货品逐年涨价幅度，绝不超过百分之五。”
短短一段话，让詹姆斯眸色骤然深凝。
他原以为她最多求一份人情、一份便利，甚至一块未来在法国的土地或葡萄园，从未想她的眼界早已跨过眼前浮华，想要确立两大家族之间的跨国远景合作。
他沉默片刻，抬手轻轻摩挲伊莎贝拉的下巴，二人眼眸相对，低声呢喃：
“你胆子太大了，我的宝贝。”
“埃德蒙·瓦勒蒙是Ultra极端保皇派三号人物，执掌保皇派情报网，心性阴鸷、唯利是图，从不是守信良善之辈。口头允诺、远期契约，无抵押、无现利，你凭什么笃定，他来日会守约呢？”
这一句质疑，精准戳中整场交易最大的风险。
伊莎贝拉狡猾地不肯一下子给出答案，故意敷衍：“詹姆斯，我必须提一个足够分量的要求，才能让多疑的埃德蒙安心。”
詹姆斯可没有那么容易被打翻，俯身轻咬伊莎贝拉的嘴唇，下了定论：
“我亲爱的贝拉，如此深谋远虑的要求，可不是随意敷衍的话语。我敢打赌，即使是埃德蒙那个诡诈的家伙，也必然被你的要求瞬间震颤了心灵。”
伊莎贝拉抬手推开他的脸颊，撇了下嘴角，就知道这家伙新婚第一天，抓到一个机会就要和自己亲热几分。
詹姆斯并不恼，继续追问：“亲爱的，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知道你并没有打算瞒我，否则不会今天选择这本书，对吗？”
伊莎贝拉一点儿也不意外詹姆斯的敏锐，不慌不忙，轻声反问：
“那我先问你，詹姆斯。”
“陛下与内阁不惜连年耗损财力、死磕拿破仑，执意要扶持波旁王室复辟，硬生生要把法兰西重新扶回君主制。
即使如今，王室由殿下执掌，政策也不曾变动分毫。你以为，真正的根本目的是什么？”
问题尖锐，直触朝堂不可言说的核心。
詹姆斯神色瞬间肃穆，立刻起身快步走到书房门前，仔细扣紧门锁，又逐一检查落锁的窗扉，确认整间书房密不透风、无人窃听，才折返回来。
他俯身贴在她耳畔，压极低的嗓音：
“表层是维护欧洲君主制正统，深层，是拿捏欧陆制衡格局，避免法兰西一家独大，撼动英伦霸权。”
“没错。”伊莎贝拉偏头同样凑近他耳畔，吐出深藏在最底层无人明说的真相。
“还有最隐秘的第三桩——英国要让复辟后的法兰西，永远沦为英伦工业品、商贸货品的固定倾销地。所有冠冕堂皇的正义征伐，底色全是利益。”
詹姆斯眸光沉沉看着她，心底震撼不已。
他的小妻子，看似不肯沾染分毫政治，却早已看透整个国家机器的博弈底色。
伊莎贝拉抬手环住詹姆斯的脖颈，继续说道：
“我敢选他，从来不是赌他的人品，而是赌大势、利益、寿命与羁绊。”
“埃德蒙年仅三十，身居保皇派核心高位，手握完整情报体系。只要阿图瓦派系不倒，他至少拥有二三十年稳固的政治生命，足够撑起整场远期布局。”
詹姆斯闻言，顺势精准补全她暗藏的深层考量：
“你还看中了他的血脉倚仗，对吗？”
“阿图瓦伯爵的母系源自诺曼底老牌贵族，天生偏袒瓦勒蒙这一支故土旧族。且他仅有的两个合法子嗣，资质平庸，都还没有传承。埃德蒙身具远房血亲，天然就是阿图瓦最信任、最倚重的亲信。”
“确实如此。”伊莎贝拉接续点头，补充得愈发周全。
“他们还曾一同征战西班牙战场，共历炮火绝境。沙场生死情谊，叠加血脉亲缘，让他在派系里的地位稳如磐石，无可替代。”
说到此处，詹姆斯正想逗弄伊莎贝拉，反驳他，埃德蒙虽然实力强劲，却不代表对方会守住约定，就听她抛出整场布局最关键的利益绑定。
“詹姆斯，我之所以敢让他先给出口头承诺，是因为不是我需要他，是他未来迫切需要我。”
“世人都以为，波旁复辟，流亡贵族便能轻轻松松拿回祖产。可真相绝非如此，你说对吗？”
伊莎贝拉抬手，轻轻摩挲詹姆斯的嘴唇，意味不明的说道：
“詹姆斯，你说那位美丽聪慧的塞拉菲娜·德·瓦尔库子爵夫人，心里会是何种想法？”
“她是否也同无数流亡贵族一般，沉浸在王朝复辟、故土自归的甜美幻梦里？还是满怀期许，坚信王室终将替他们赎回遗失的祖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