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姆斯,我有些别的事,还想问问你意见。这次受封侯爵,内阁赏下几万英镑。我正在斟酌,这笔钱用来购置地产,是否合适。”
“地产?什么意思?”詹姆斯停下抽雪茄的动作,仔细问道,“阿瑟,你是指在伦敦重新购买一处符合身份的房产,还是想要投资购置乡间土地?”
阿瑟偏头瞥了眼连通酒店大堂与花园的连廊,压低声线:“詹姆斯,我不瞒你。这笔赏金,再加上我手头积蓄,倘若拿来独自买下圣詹姆斯广场或是梅菲尔的豪华宅邸,等日后战事结束,我想要投资乡间田产时,资金便会捉襟见肘。”
詹姆斯蹙起眉头,主动开口:“阿瑟,若是你想换城内宅邸,大额的我拿不出,几千英镑我尚可帮你周转。或者你可以先选择租住,理查德早年便是租住在海德公园一带。”
阿瑟笑着轻轻摇头,低声解释:“多谢詹姆斯,我就知道你这个朋友靠得住。我并非缺银钱,只是不愿在我返回英伦之前,让凯蒂一头扎进这般错综复杂的社交环境里。”
他稍作停顿,又压低声音补上一句:“她不是那些贵妇的对手,极易被人套出话来。我不想平白生出事端。”
詹姆斯了然颔首,低声劝道:“这件事,你应当和凯蒂好好说清楚,免得夫妻间生出隔阂。我同贝拉在一起之后,才慢慢体会到,彼此坦诚沟通,要比自以为是的心灵相通更有益处。”
阿瑟愣了一瞬,眉头蹙起,轻声反问:“夫妻之间,难道不该彼此信任,互相体谅?”
詹姆斯淡淡吐开一缕薄烟,语气平和,不带争辩:“信任与体谅本是根基。但体谅,并不代表她能读懂你所有考量。”
阿瑟默然垂眸,心底翻涌出过往种种无奈。
他每一封跨海家书,字字句句都写得详尽稳妥,次次明确告知自己平安无事、军中近况安稳。可凯蒂从来不会安分静待书信抵达,总是自作主张,私下寻他军中同僚反复打探前线消息。
“女侯爵也是如此吗?会和你的想法相悖,还是会对你全心信任?”
詹姆斯摁灭雪茄,坦诚说道:“贝拉不是个闷在心里揣测的性子,她会第一时间找我沟通。她一向务实,认为那种情侣之间的猜来猜去,不是什么情调,而是浪费时间。”
“你们夫妻之间的事情,我相信你自有主张。”话说到这里已经尽够了,詹姆斯转头说起了实际投资的问题:
“至于购置土地,单论投资价值,近二十年间,确实是稳妥的选择。爱尔兰南部本就是你们韦尔斯利家族的祖地,那边人脉盘根错节;英格兰本土受谷物法庇护,粮田的收益也相当可观。
但眼下最大的难处,是你远在半岛,没有可靠之人长期替你看管这些田产。”
阿瑟认同地点点头,“这也是为何,我至今没有贸然投资土地的缘由。”
二人对视一眼,心底都清楚,凯蒂不擅长管理庄园,而阿瑟的兄长理查德和弟弟杰拉德,也没有经营土地的才干。
“你考虑的极是,仓促购入地产,一旦托管出了纰漏,地租、佃户、修缮琐事堆在一起,等我归来时怕是只剩一地麻烦。”
詹姆斯低声建议:“依我看,这笔钱暂且存入银行,不要急着购置豪宅,也不要入手艺术品。先把现款稳妥存好,等你自半岛归来,再从容收购连片的地产。”
他还极认真地提醒:“我就在贝拉的建议下,将储蓄分成两个部分,分别存在德拉蒙德银行和库茨银行,分担风险。“
阿瑟闻言噗嗤一声笑了,抬眼看向詹姆斯:
“詹姆斯,我看出来了,这套投资建议,有一半恐怕都出自尊贵的女侯爵吧。”
詹姆斯唇角微扬,坦然承认,没有半点遮掩:
“你眼光敏锐。贝拉在资产打理上,确实远胜于我。我擅长权衡人事与朝堂局势,田产钱款的长远盘算,向来是她的长处。”
阿瑟摆了摆手,带着几分戏谑的酸意:“行了,别跟我炫耀了。光看卡梅伦兄弟就知道,不过和女侯爵相识合作不到一年,手头便宽裕了不少。”
詹姆斯听得出他话里那点微妙的吃味,低声解释:
“他们二人和你本就没有可比性。战场才是你的舞台,军衔与仕途前路坦荡。
这些商贸附带的营生,等战事尘埃落定,你再着手安排,要容易得多。你的重心,该放在领兵作战上。”
阿瑟不过是有点小吃味罢了,并不是真的不悦。作为统帅,战事的方方面面都牵扯他的精力,压根没有余力考虑别的事情。
“知道了,走吧,咱们进去吧,别让夫人小姐等候太久。”
花园廊下,两个男人低声交流情报、政见和未来计划时,包厢内两位年龄相差巨大的女士,气氛却意外的松弛和谐。
凯蒂自婚后,就随阿瑟搬至伦敦已有6年的时间,平日大多与军官家眷来往。
丈夫兄长的妻子,法国女演员出身的加布里侯爵夫人,甚至不肯讲一句英语,也不被伦敦社交圈接受,与她更加关系疏离。
迄今为止,她仍然疏于伦敦社交圈的周旋技巧,面前的伊莎贝尔是她遇到过的,身份最高,也最温和的一位伦敦贵族女性。
凯蒂夫人选了最稳妥的社交开场:“现在才八月下旬,伦敦的夜晚就已经开始有些阴冷了,倒是今天阳光不错。”
“是的,八月下旬之后,这般灿烂的阳光,在伦敦便会愈发珍贵。”伊莎贝拉温和应答,顺势拾起凯蒂更为熟悉的故土话题,“听说都柏林全年温润多雨,气候要比伦敦宜人许多。那里应当还很炎热吧?”
凯蒂闻言,眼底浮起一缕淡淡的怀念:“都柏林的夏天确实要暖和得多。可那里的雨也来得绵密,常常一连下上许多天。只是那里的雨,不像伦敦的雾,裹着一层沁骨的寒气。我来伦敦六年,仍旧时常会想念故乡的天气。”
她目光落向银盘里摆放的各式精巧茶点,低声感慨:“说起来,这里的茶点,甜腻精巧,也和都柏林全然不一样。”
伊莎贝拉顺着她的视线望向桌面,盘里是伦敦酒店惯用的精巧小点心:薄切黄油面包、籽蛋糕、小巧的果挞,样式玲珑秀气。
“在都柏林,我们饮茶,口味会更浓厚,还会加许多牛奶。”凯蒂轻声说道,“这里的点心做得太过精致,花样繁多,反倒少了一块巴姆布拉克里家乡的味道。”
说到这里,凯蒂夫人忽然一顿,局促地攥紧手中的手帕,骤然意识到,在伦敦的社交圈,不该这般直白袒露自己的好恶。
伊莎贝拉装作未曾察觉这份局促,反倒微微凑近,目光示意桌上那道水果挞,低声说道:“说起来,我本人也并不偏爱这般甜腻的小点心。”
凯蒂夫人眼睛一亮,仿佛寻到了共鸣,附和着叹道:“可是伦敦沙龙里,人人都要言不由衷地附和。若是意见不同,便会落得不合群的评价。”
伊莎贝拉单手掩唇轻笑,压低声音低语:“其实并不一定非要勉强自己,顾左右而言他,效果就极好。”
她抬眼示意那只覆着糖霜的水果挞,缓缓说道:“譬如这道人人喜爱的水果挞。我便只夸赞草莓好似红宝石一般鲜亮,糖霜的光泽又如同冬日初雪。”
话音未落,包厢的门被推开,阿瑟与詹姆斯走了进来。
二人一眼便看见两位女士的目光都落在那只水果挞上。
阿瑟便随口说道:“女侯爵可是喜爱这道小点心,听说这是伦敦贵族夫人小姐最爱的一道点心。”
伊莎贝拉唇角微翘:“瞧,这点心可真漂亮,草莓好似红宝石一般鲜亮,糖霜的光泽又如同冬日初雪。”
话音刚落,一股憋不住的笑意涌上凯蒂的喉咙。她慌忙咬住下唇,以手帕掩住唇前。
詹姆斯无奈地轻笑,隐约品出这番话里暗藏的趣味,伸手将伊莎贝拉鬓边散落的碎发挽到耳后,低声道:“贝拉,别闹。”
阿瑟困惑地望向眼前三人,却被凯蒂眼底那抹少见的灵动亮光,看得微微发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