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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厅的政务办公室肃穆沉敛,胡桃木长桌摊满各色文书、报纸与底稿。

今日开会的主要议题已经结束,财政司官也已经拿着有关下一次半岛地区军费支出的底稿退了出去。

战争大臣起身在办公室内,闲散的踱步,正式的公事已经办妥,但它与詹姆斯之间还有其他议题私下交流。

科林机灵地抓住机会,跟在端着温热的茶饮与精致茶点的罗伯特身后,放轻脚步悄然入内。

趁罗伯特他放妥托盘的间隙,他俯身凑到詹姆斯耳畔,用极轻音量,快速低语汇报了有关伊莎贝拉女侯爵的动静。

寥寥数语,从在门厅处被塞缪尔截停,再到伊莎贝拉婉拒前往塞缪尔办公室休息的好意,最终二人前往暖房赏花的结果。

话音停下的一瞬,科林极快地后撤,并抬眼一瞥。

只是刹那的对视,科林心脏仿佛被攥住一般。

满屋明明温煦明亮,可詹姆斯原本沉静无波的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杀气。

那杀意极短,转瞬便被他完美压回眼底,快得让旁人无从察觉。

科林心底泪流满面——男爵这是,实打实的吃醋了。

下一秒,詹姆斯神色自若,自桌上取过一杯红茶,轻抿一口:“塞缪尔勋爵,怎么知道我现在正在开会?”

罗伯特这会儿真想踹科林两脚,这混蛋不自己进来禀报,非要跟着他一起溜进来,现在还给他挖了个坑。

罗伯特没等男爵再问,赶紧躬身答道:“15分钟之前,塞缪尔勋爵曾到秘书处询问您是否有空。得到否定的回答后,婉拒了,我想通报的提议,表示有事,下午再来寻您。”

战争大臣不明所以,从窗边走回来,坐到詹姆斯对面的沙发上,问道:“怎么?塞缪尔寻你有事?”

詹姆斯手掌上的青筋毕露,嘴上却云淡风轻:“没什么急事,大概就是说一说下半年海关那边的事情。北美那边不是闹得很凶,怕是会影响下加拿大那边粮食进口的配额。”

说着,他将茶杯放到茶几,壮似漫不经心地说道:“我接了女侯爵过来,塞缪儿正好在楼下碰见,就好心带她到暖房那边逛一逛。”

“哦?塞缪尔这家伙还有这么热心的时候。”战争大臣挑眉,纳闷不已,陈言几秒后又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我想起来了,女侯爵乔迁晚宴的时候,邀请了塞缪尔勋爵夫妻,还邀请了他哥哥温斯顿。”

詹姆斯浅笑着点头,并没有做出详尽的解释,而是偏头看向科林,没有说出一个字,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他的命令——你还死站在这干什么,赶紧去跟着伊莎贝拉。

科林垂放在裤腿边缝的手指,紧张地抽搐了两下,身体的条件反射在这时候发挥了重要的作用。

他深深鞠了一躬,快速退出了办公室,心里念叨着:我要是能像卡特一样跟在女侯爵身边打工就好了。

房间内,詹姆斯缓缓吐了一口气,努力将注意力放回到正事上。

“听说沙俄战场那边,形势不太乐观。我前两天见了沙俄大使,听他的意思,沙俄全军上下、乃至王室贵族圈,都在声讨前线统帅巴克莱。”

战争大臣轻哼一声,“那帮没有脑子的野蛮人,就知道拿着刀枪一路冲锋。还不就是因为巴克莱一路战略性后撤、避敌锋芒,便被举国扣上‘叛徒’的骂名。”

詹姆斯轻笑出声:“说到底,不过是他苏格兰裔的出身,本就不被沙俄本土贵族信任。那群人只看得到眼前失地的耻辱,不明白所谓整体的战局。

沙俄那边,无论是军人素质,军队制度甚至武器装备,都远远低于拿破仑的军队正面较量,根本没有胜算。”

“实在精辟的总结。”战争大臣重重点点头,微微倾身靠近詹姆斯几分,

“前两天我和回伦敦办事的阿瑟深入探讨过,他的看法与我们完全一致。巴克莱的撤退战术,是目前唯一能拖住法军、保全俄军主力的稳妥打法。”

詹姆斯眼底的温和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尽是大国博弈的漠然城府:

“于英伦而言,俄法僵持消耗,本身就是最好的局面。

只要我们能按住局势崩盘的风险,既不让俄军彻底溃败,亦不让拿破仑快速取胜。”

战争大臣闻言深以为然,缓缓颔首感慨:

“的确如此。内阁破格委任卡斯尔雷子爵为欧洲事务总特使,常驻欧陆一线,就是为了让他能够实时把控节奏。”

战争大臣的话说得中肯,但看向詹姆斯的眼神里透出了几分试探,忧心他急于与卡斯尔雷争锋。

“欧洲事务总特使”——这个头衔,本就不是法律里早就存在的职位。是他们这群内阁大佬凑在一起,临时拼凑出来的名目。

名义规格甚至略高于外交大臣,把卡斯尔雷子爵“安置”去大陆,也算一种安抚。

卡斯尔雷威望高、人脉深,又曾经做过战争大臣,功劳与势力都摆在那里,本是外交大臣板上钉钉,不二之选。

詹姆斯自然也不差,但是爵位、年龄和资历还是要略逊卡斯尔雷一筹,可谁叫他有一个独一无二的未婚妻呢。

托利党必须死死防住伊莎贝拉彻底倒向辉格党。

以詹姆斯如今从男爵的爵位,和她女侯爵的身份本就并不匹配;倘若这桩婚约破裂,凭她和德文郡公爵、斯宾塞伯爵那一脉的交情,辉格党转眼就能把她收至麾下。

辉格党早已把持着不少国家经济命脉,要是再拿到葡萄糖浆与精炼蔗糖这套足以重塑国库收入的工艺,就连摄政王的天平,都有可能随之倾倒。

因此,摄政王毫不犹豫地拿出了世袭男爵的爵位,而内阁也毫不眨眼地支持詹姆斯当上了外交大臣之位。

当然,这些沉甸甸的盘算,战争大臣不会宣之于口。

詹姆斯注意到战争大臣探究的目光,心里门儿清。

眼下大战还在继续,他坐镇英伦中枢,卡斯尔雷驻守欧陆前线。潜藏的矛盾并没有消失,只是被战争暂时压住,真正的较量,要等到硝烟散尽之后才会到来。

詹姆斯中肯地给出评价:

“卡斯尔雷子爵曾任战争大臣,对欧陆战局有着极通透的判断。我相信他会在最恰当的时机,去扭转沙俄的颓势,向亚历山大一世,举荐那个最合适的总司令人选。”

“哈哈哈……詹姆斯,”战争大臣站起身,走到他身侧,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就知道你不是小肚鸡肠之人。有你在外交部统筹事务,卡斯尔雷坐镇前线,我们整个内阁,都可以放心了。”

詹姆斯克制地微微颔首,却清楚战争大臣这老狐狸今天故意留下,只怕不光是这点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