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厅的政务长廊静谧肃穆,内政次官的办公室内,纸笔摩挲的轻响连绵不绝。
塞缪尔已经正端坐案前一上午的时间,逐一审阅签署手里的内政卷宗,处理着港口核验、内陆商贸流通的各类公务。
伏案良久,肩颈微僵,他搁下羽毛笔,起身走到临街的高窗旁,想借着白日天光,稍稍散心缓神。
目光随意落向白厅正门的石板大道,一辆辨识度极高的马车正缓缓驶来。
他眸光微顿,下意识蹙眉望去。
这是詹姆斯的马车。可他刚刚还听秘书说战争大臣和财政次官去了他的办公室开会。
思绪转瞬理清,他立刻猜到了来人。待马车驶近,车窗微动,那道熟悉的窈窕身影隐约显露。
他掏出上衣口袋的怀表,细细摩挲两下,便定下了计划。
既然詹姆斯现在正忙,总不好让伊莎贝拉枯坐等待,他作为二人好友总要帮忙分忧一番。
正好欧陆那边,今年葡萄汁进出口的事宜,他也正要同伊莎贝拉交换一下消息。
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不过在此之前,他总要。做足了姿态,才好让人没有指摘的地方。
塞缪尔不再耽搁,边走边穿上礼服外套,迅速地将衣领的扣子系到顶端,不出自己的办公套房后,并没有直接朝着楼梯走去,而是刻意绕路行至外交部的办公外厅。
他没有犹豫,直接穿过等候前厅,推开了秘书室的大门。詹姆斯的机要秘书罗伯特正低头整理着文书,见塞缪尔勋爵进门,立刻起身,微微颔首行礼。
塞缪尔直接开口问询:“罗伯特,男爵这会儿有空吗?”
罗伯特恭敬回禀:“勋爵大人,男爵此刻正与巴瑟斯特伯爵、财政部万西塔特先生闭门议事。如果您有需要,我等会儿可以帮您通报。”
塞缪尔微微一笑,“多谢。暂时不用了,我下午再过来找他。”
他从容告辞,随即快步下楼,恰在1楼大厅处,迎上了刚刚登记完毕的伊莎贝拉。
伊莎贝拉刚刚进入白厅时,望着入口处英伦延续数百年的签字登记仪式,暗暗好笑。
曾几何时起,她还将许多人所说的,欧式姓名书写方法中,名在前,姓在后,凸显个人能力,奉为圭臬,然而,现实早已教会了她最透彻的规则:
在这片土地上,姓氏与头衔,才是所有人最根本、最沉甸甸的身份标签。
科林早已快步上前,殷勤地将羽毛笔取出,替门房向伊莎贝拉小声解释:“女侯爵抱歉,白厅这边的访客都要进行姓名登记。哪怕是公爵和众位亲王也是一样。”
他身后的门房听到“女侯爵”的称呼,背脊立时挺得愈加笔直,微微鞠躬行礼:
“女侯爵,日安。”
伊莎贝拉自然不会为难这些底层工作人员,浅笑着致意,接过羽毛笔,潇洒留下自己的姓名和爵位。
她正随着科林朝着楼梯间走去,耳边是他小声的介绍:“女侯爵,还请您随我上楼。外交部的办公区域与内政部一同位于二楼的东西两侧。”
“伊莎贝拉。”一声清亮的低唤迎面袭来,伊莎贝拉讶异地看向正步下楼梯的塞缪尔,随即浅笑出声:
“塞缪尔,真巧啊!”
塞缪尔点点头,温和笑道:“确实很巧,我刚刚在走廊窗边看见你,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呢!这不,我就下楼来确认一下。”
他半点没有遮掩瞧见她马车的事实,自然地将她引导到楼梯口的左侧,贴心地说道:“你是来找詹姆斯的吧?这会儿他正和战争大臣他们开会呢,怕是没空。”
伊莎贝拉浅笑着回应:“嗯,科林和我说了,说詹姆斯让我到小房间那边等一会儿。”
塞缪尔眉毛一挑,眸光微闪,随声附和:“原来如此。不过,外交部和内政部那边,无论是用来等待的候客厅,还是官员用来休息的内室,都太过鄙博了。”
“不如这样,你随我先到内政部那边坐一会儿。这是你第一次来白厅,还没见过我的办公室呢!”
塞缪尔的邀约刚刚说出,柯林站在一旁,急得头发简直都要竖起来了。他可是男爵的心腹,清楚男爵今日借故将女侯爵邀约至白厅,是为了隐晦地宣示主权。
要是女侯爵第一次到达白厅,却是去了塞缪尔勋爵的办公室,明年的今日可能,他科林就已经踏上澳洲的土地了。
伊莎贝拉愣了一下,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还不等她回应,塞缪尔又补了一句:
“如今到了8月中旬,欧陆那边的葡萄正是收获的好季节,我正好也有些关于这方面的事情,要和你交换一下信息。”
这话一出,直接把科林本想冒着失礼风险,开口阻拦的话语,一下子全噎了回去。他一个助手,有什么资格随意打断,勋爵们之间的正式邀约呢!
伊莎贝拉一向谨慎惯了,对于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的事情,她都不会随意开口应下。她抬手拢了下身上的披肩,思索几秒,抬眸时似笑非笑地看了塞缪尔一眼。
众目睽睽之下,她不好拒绝塞缪尔的好意,否则极易被人理解为过于傲慢冷淡。
更不要说,他们几人之间对外是挚友和同盟的关系,不能给他人留下盟友关系出现裂痕的错觉。
邀约确实是真实的正事,但这地点却不好是塞缪尔的办公室。
她坦率地开口:“塞缪尔,你若是得闲,便麻烦你了。”
听到这话,科林简直当场就要昏厥过去,身形都出现了摇晃,却听女侯爵又笑着补充:
“不过,参观你办公室,不如留作下次我来白厅的惊喜。
我听说白厅庭院里有一处漂亮的王室暖房,里面有不少市面上难得一见的珍品,我们不如到那里边逛边聊,好吗?”
塞缪尔闻言,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头,随即朝伊莎贝拉伸出手臂。
“当然,伊莎贝拉,你的愿望,就是我行动的指南。”
伊莎贝拉没有半分矫情,欣然挽住他的小臂。余光瞥见科林正要快步跟上来,她便开口嘱咐:
“科林,你先去福尔摩斯那边,跟秘书交代一声,之后再到暖房这边来找我就可以。我身边带着女仆,你不必担心。”
科林:……
刚刚才从澳洲流放名单里惊险上岸,转眼又领到紧急跑腿任务,但至少——总比留下来继续心脏受折磨强。
伊莎贝拉和塞缪尔两人从行政大楼的后门步入庭院,碎石小径在脚下发出清响,远处暖房的玻璃穹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塞缪尔低声说道:“内政部,还有格兰特家族派驻在西班牙的眼线,都有消息陆续递回来——他们怀疑,今年那边怕是要遇上干旱。”
伊莎贝拉当即微微蹙起眉,脚步也顿了半拍:
“是北部,还是南部河谷一带?艾伦的副官乔舒亚,前两天也跟我提起过这件事。”
艾伦派乔舒亚替伊莎贝拉押送马海毛回来的事情,塞缪尔自然清楚。
他这边也知道,军部那边的威灵顿侯爵,特批了一部分军用货船的额度给伊莎贝拉,用来运送民间补充军需品至半岛。
塞缪尔倒没有藏着掖着,详细地说道:“目前,干旱最严重的是内陆的安达卢西亚,格兰特家族在那边有一处隐秘委托当地人管理的庄园。”
伊莎贝拉脚步微顿了一下,追问道:“那咱们葡萄汁的主要供货区杜埃罗?萨拉曼卡河谷一带,情况如何?”
“情况不太妙,也出现了干旱的迹象。”塞缪尔压低声音,继续说道,“格兰特家族在那边服役的旁支子弟给我来信了。说是当地不少庄园里今年新的幼苗状况都不太好,倒是老疼,没有受到太大影响,果实看起来还算丰硕。”
伊莎贝拉叹了一口气,感慨道:“西班牙那边的日子可不好过啊。哪怕能够种出粮食和葡萄,可是和人交易后,又怕拿不到银币,或是在路途上会被人劫掠。”
她环视了一圈四周,压低声音问道:“你的人有没有确认,艾伦在那边有没有足额交易,有没有赖账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