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一楼书房高大的落地长窗,洒在深胡桃木的书柜与宽大的写字台上。
加德纳太太跟着伊莎贝拉踏进房间时,下意识顿了半步。
这并不是她第一次进入圣詹姆斯广场的这间书房,自然也清楚詹姆斯的书房就紧邻隔壁。
二人虽尚未成婚,可詹姆斯许多书籍与日常用惯的物件,早已搬来,渐渐堆满隔壁的房间。
最初她参观这处书房时,心底忐忑不安。
按上流社会不成文的规矩,女士用来安静会客、处理私事的房间,本该设在二楼,远离门厅往来的人声。一楼,向来是男主人、事务与生意的领地。
如今经历许久,那点不安,已然慢慢化开了。
她的贝拉,从来就不会是一个只待在二楼会客厅里绣花、闲聊、等待丈夫安排一切的普通男爵夫人。
她拥有属于自己的爵位,女侯爵的身份,地位甚至要高于即将与她成婚的詹姆斯。她需要一个离门厅更近、方便接见管事、接收各处铺子汇报、处理自己产业的地方。加德纳太太叹了口气,心底终于彻底接纳了这个事实。
这间书房乍看之下与其他贵族勋爵的书房并无二致。墙上挂着的油画,书架上刻意摆满的皮质鎏金封面的书籍,展示架上滴答作响的钟表和文玩,就连桌面上摆放的羽毛笔、墨水和纸张的位置都与斯宾塞伯爵书房别无二致。
可是这里又处处透着女儿的与众不同。
远比普通贵族书桌宽大的桌面,定然是为了绘制图纸方便,特意定制。靠墙立着的地图架里也肯定卷着有关英伦、欧洲乃至北美的航路和地形图纸。
加德纳太太怅然地走到书架旁,轻抚被折叠放在那里的画架,看着画架侧边悬挂的笔筒里削了一半的铅笔,忍不住轻笑出声:
“你还和过去一样,没事总喜欢涂涂画画,却又和其他小姐们的爱好截然不同。”
伊莎贝拉心里正暗自编撰话语,等会儿母亲盘问婚礼各类清单细节,自己该如何应付。
听到母亲感慨的话语,她轻笑道:“没办法,妈妈,你知道的,我的艺术细胞实在是没有多少。与其说我的画作是抒发感情,不如说更适合用于记录真相。”
加德纳太太想到伊莎贝拉靠记忆素描的那些人物肖像,也忍不住笑了,却又打趣道:“那你画的那些看起来似真似假的画作,就是为了整蛊别人吗?”
“哦,妈妈,我那不是为了给大家带来快乐吗。”伊莎贝拉伸手拉着母亲坐到书房一角的沙发里,兴致勃勃地分享未来的打算,“妈妈,我已经想好了,婚后11月份的时候,我要在伦敦举办一次奇趣画展,就在斯特兰德街的小剧院。”
加德纳太太无奈地笑笑,伸指点了下伊莎贝拉的额头,嗔怪道:“婚礼还没开始呢,你就想着后面怎么折腾。”
“既然是小剧院,你怎么能保证到11月份的时候,有空档期,能够举办你的画展呀?”
伊莎贝拉没有多想,下意识地回道:“哦,那是房产是塞缪尔的……”
话刚出口,见到母亲陡然锐利起来的目光,伊莎贝拉才意识到自己说多了,又赶紧解释,“这事儿是詹姆斯同塞缪尔商量的。我说要举办个奇趣画展,地点是詹姆斯去找的。”
说着,她抱着母亲的胳膊摇了摇,无辜地眨眨眼,表示自己也没有办法:“哎呀,妈妈,我总不好拒绝詹姆斯的好意,都要结婚了,我总要听一听他的安排。”
加德纳太太轻抚女儿的脸颊,略显怀疑的打量她的神色: “真的?这事真的是詹姆斯的意思?不是你自己提前找好,暗示他,又欺负他事事让着你。”
看着伊莎贝拉不停诚恳点头的模样,她叹了一口气,并没有抓住这件事不放,只是环视一番四周后,感叹:
“短短两年的时间,一切就变得天翻地覆。还记得两年前,我们还坐在皮卡迪利那栋房子的会客厅里,满心焦灼地为莉迪亚的事发愁。
谁能想到,如今你的父亲已经受封爵士,而你,成了女侯爵,很快就要嫁给詹姆斯·福尔摩斯了。”
伊莎贝拉知道母亲心底的感慨,也明白世事的无常。
她拥紧母亲安抚道:“外在的爵位、财产和人际关系也许会变幻莫测,但我永远都是你的女儿,我的心永远都不变。”
加德纳太太回抱住女儿,母女二人温情相拥,不过短短数分钟。她掌心轻轻拍抚着伊莎贝拉的后背,而后微微将她推开,眼底漾着几分嗔怪又了然的笑意。
“好了,都多大的人了,还这般爱撒娇。别以为我瞧不出你的小盘算,是想跟我多磨蹭片刻,拖到詹姆斯派车来接你,是不是?”
她说着,抬手拿起面前茶几餐盘里的银铃,用力地摇了摇。
“叮灵灵——”清亮脆响,在安静的书房里荡开。
没过几秒,门被轻轻推开,是一直等在门外的小安妮。她垂着脑袋,乖巧屈膝行礼:
“夫人,女侯爵,请问有什么吩咐?”
“安妮,辛苦你一趟,去请艾琳小姐到这儿来。”加德纳太太吩咐完女仆,似笑非笑地回望女儿,“我可要好好审审,我们这位女侯爵,婚礼到底准备成什么样了。”
计谋被戳破,那点小心思藏不住,也没有让伊莎贝拉露出一丝一毫的窘迫。
她可是能在王后与摄政王面前,都面不改色、进退有度的女侯爵。
“小安妮,提醒艾琳小姐把所有相关文件和物品都带过来。东西可能有点多,你帮她抱过来。”
说着,她还倚靠在母亲肩头蹭了蹭,继续吩咐道:“再让詹金森太太准备一些茶点过来,额外再帮我准备一杯热可可……嗯,还是准备三杯吧。妈妈也喜欢喝,我想,艾琳小姐应该也不反感。”
几分钟之后,艾琳·格林小姐,我想和你一起抱着不少笔记本、图册和样品箱推门而入。
艾琳小心翼翼地朝加德纳太太行礼,这是他入职之后第一次见到加德纳太太,作为女侯爵的母亲,那是她必须仔细谨慎对待的人物。
“早安,夫人,女侯爵。”
她收到女侯爵暗戳戳朝她使的眼色,赶紧回了一个“尽管放心”的暗示。
加德纳太太懒得拆穿女儿的小心思,只温柔地朝艾琳浅浅含笑:
“艾琳小姐,不必多礼,快请坐。今日天光和煦、正好有空闲,我便想着,我们三人一同坐下来,细细捋一捋婚礼的各项细节。”
艾琳立刻拿起记录了婚礼整体流程框架的笔记本,简直背景含笑朝加德纳太太颔首。
和缓浅淡的交谈声,在洒满阳光的书房里缓缓流淌。
“对了,这件婚纱设计的版型,确实不错。”
加德纳太太捧着婚纱草稿,满意地点了点头,指尖落在裙摆后背那道缎带上,随口问道:
“这条缎带有多宽?是三毫米还是五毫米?是什么材质,又是什么颜色呢?”
伊莎贝拉慵懒倚在沙发软垫里,正抿着热可可,闻言唇角的笑意僵了一瞬。
她不慌不忙放下玻璃杯,接过母亲递来的草稿。
关于婚纱的整体版型、胸下与腰际的剪裁尺度、裙摆垂坠弧度、头纱拖尾长度,这些由她敲定的整体框架,她记得一清二楚。
可细碎参数,从来不在她的记忆范畴里。
她眸光微闪,慢悠悠说道:
“哦,是的,妈妈,这可是我特意让勒布朗先生设计的样式,腰身不高也不低。后背缎带的颜色,正好和白色的蕾丝婚纱,保持色调一致。”
她这话说得又慢又软,眼角余光却扫向正在寻找有关婚纱相关资料细节的艾琳,待对方准备妥当,才含笑说道:
“至于缎带这块,妈妈不如让艾琳详细和你说一说。她一直负责帮我同工坊的两位设计师沟通,说起来更简单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