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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茶结束的时间,塞缪尔告辞离去,他并没有接受伊莎贝拉依照礼节提出的晚餐邀请,留下等待詹姆斯归来。

塞缪尔清楚,伊莎贝拉大概率今晚是不会与詹姆斯提,有关爱尔兰土地的事宜。他若是留下,就会破坏伊莎贝拉的布局,也只会让自己心绪翻涌,破坏了一天的好心情。

伊莎贝拉立在落地窗前,目送塞缪尔的马车缓缓驶远。

和塞缪尔达成合作,于双方都有利,她已经打定主意入局。至于詹姆斯,她从没有隐瞒的念头,更不会在答应塞缪尔之后,才把整件事和盘托出。

她朝微凉的玻璃窗轻轻哈了一口气,朦胧的白雾浮在玻璃上。她伸出指尖,在雾气里勾出一只顽皮的小狐狸。

“只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同詹姆斯谈起这件事,可得好好斟酌一番。”她轻声自言自语。

理智上,她很清楚这个计划并无偏颇。可心底,又藏着一丝说不清的心虚。

詹姆斯不是不讲道理的野蛮人,不会蛮横禁止她和塞缪尔往来。可塞缪尔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根永远会扎在他心上的刺。

夜晚,关在书房或是起居室这类封闭私密的空间里再谈,气氛很容易便紧绷起来。

他们还是未婚夫妻,亲密的身份本就容易模糊彼此之间的边界。

詹姆斯那带着强势意味的试探,在前几次争执里已经表露得十分明白。

她下意识抬手,轻轻拂过自己的唇瓣,轻轻哼了一声。

“他总在试探,总想把我们之间的界限推得更远一些。”

因此在夜晚的餐桌上,伊莎贝拉确认詹姆斯十二点后就能空出时间后,便提出了明日想到海德公园,梅菲尔那处花园别墅婚房,再查看一番的请求。

“詹姆斯,那边你已经住了两个月的时间,想来日常起居所需一切,都已经慢慢步上正轨。

我想要再确认一下我们卧室书房的摆设,再看看还有哪些行李,我需要让仆人再补充准备。”

詹姆斯自然不会拒绝未婚妻积极主动想要融入彼此共同生活的想法。

他伸出手,握住伊莎贝拉的手掌,温柔地拢在掌心,轻轻摩挲,欣然应道:

“当然,亲爱的贝拉。事实上,花园里为你预留的暖房与实验室,基础设备都已安置妥当。

我托牛津的一位校友寻来了一整套最新的化学实验器具,本还打算当作一份惊喜送给你。”

这委实是一份分量十足的意外之喜。无论是这套器材数百英镑的不菲价值,还是詹姆斯为此辗转托付人情的一番心意,都让伊莎贝拉心底漫上一阵温热。

她瞪大了眼睛,绽放灿烂的笑容,调皮地抓住詹姆斯一根手指,送到唇边,在指尖落下一吻。

女侯爵这般大胆又热烈的姿态,令一旁侍立的小安妮脸颊泛起一层薄红。小姑娘竭力板起面孔,目光直直望向前方,逼着自己维持住一名侍女该有的端庄得体。

詹姆斯手指轻颤,轻点伊莎贝拉的鼻尖,轻嗔一句“调皮。”

可话里的糖分,让站在他身后的管家卡特,觉得空气里都是爱情的甜腻味。

伊莎贝拉见气氛正好,立刻追加了一句:“看完别墅之后,我们一道去海德公园散步、野餐好不好?说起来,我们这对身在伦敦的未婚夫妇,竟还从未单独在海德公园约过会呢。”

迄今为止,对于伊莎贝拉提出的种种请求,詹姆斯还从未有过一次回绝,这一回自然也不例外。

他就那样带着宠溺、耐心坐在一旁,静静看着她有条不紊地忙碌:

吩咐卡特与小安妮为明日的野餐打点一应物件;又叫来贴身女秘书艾琳小姐,把第二天需要处理的公务,全部集中安排在上午。

詹姆斯心里其实透亮。贝拉大约是打算趁明天这个机会,同他谈起塞缪尔。格兰特家的这位次子头脑敏锐、眼光长远,绝不会轻易顺从内阁那套潦草的封赏方案。

他望着未婚妻眉目如画的侧影,听着她条理清晰地一道道下达指令,忍不住伸手将她的手掌拉到面前,轻轻一吻。

他心底却冷冷地暗哼一声:塞缪尔是绝不肯拿出丰厚筹码与人交易的。

除非,交易的对象是伊莎贝拉。

隔日,海德公园阳光明媚,伊莎贝拉坐在柔软地毯铺就的野餐桌上,郁闷地整理一下裙摆,随后丧气地靠在小安妮拿过来的靠垫上。

“真是烦死了,小姐们就都要穿裙子,穿裤子不是方便很多吗?”

詹姆斯无奈地拿起一条薄毯,帮忙搭在贝拉的腿上,似真似假地说道:

“没办法,像贝拉你这样聪慧的小姐,若是可以随意穿着裤装,怕是没有绅士能够追逐上了。”

伊莎贝拉没好气地斜睨了他一眼,随即转头对艾琳吩咐道:

“亲爱的艾琳,关于我要添置的书籍与文具,麻烦你同詹金斯太太核对清楚,和其余要送去别墅的衣物杂物一并安排妥当。”

艾琳接收到女侯爵那一道微妙的信号,合上记事本,不动声色地拉起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的小安妮,朝不远处早就聪明躲走的卡特和科林走去。

詹姆斯闲适地斜倚在伊莎贝拉身旁的软垫上,递给她一杯冰镇酸橙汁,竟主动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的戏谑:

“贝拉,宝贝。此地风景宜人,氛围闲适,远处还有游人往来漫步。这下你大可不必担心我会欺负你,对不对?”

被詹姆斯直接挑破自己的小心思,伊莎贝拉脸颊浮现一丝红晕,嘴上却不示弱地反问:“所以詹姆斯,你是在承认自己有欺负我吗?”

詹姆斯轻笑出声,抬手捏了一下她对指尖,凑近耳语:“贝拉,那不是欺负。”

眼见少女脸颊愈发绯红,眼尾泛起薄恼的色泽,俨然要恼羞成怒,詹姆斯适可而止,不再刻意撩拨。

他拾起一块可可曲奇,温柔递到贝拉唇边,顺势收敛了缱绻笑意,精准切入今日真正的正题。

“宝贝,塞缪尔那狡猾地家伙,给出了什么筹码,让你愿意松口帮忙?他从不来做亏本买卖。他不直接找我谈交易,偏偏迂回找你。”

说着,詹姆斯冷哼一声,毫不客气地给塞缪尔的行径下了定论

“他无非是笃定,只要说动了你,便能白白借用到我的人脉、我的内阁权限。

不必付出任何政治代价,就可以顺势用我、成全他自己的好事,这算盘打得未免太精明了。”

这番话听来像是有意抹黑,可细细一想,又确实有几分道理,直叫伊莎贝拉哭笑不得。

她并不打算开口辩驳。一个人内心的主观意图,并不能改变一件事最终造成的客观结果。

事实便是,塞缪尔可以省下与詹姆斯直接交易所要付出的政治筹码,经由她这层关系,变相享受到詹姆斯权势带来的红利。

她没有就着他的手张口吃下那块饼干,而是抬手把曲奇接了过来,轻轻咬下一小口,随即狡黠地把剩下的半块送到詹姆斯唇边,巧妙地拦住了他正要出口的、更加刻薄的评价。

“詹姆斯,我想和你说一说,我对于爱尔兰土地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