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辛顿别墅区,大半时日都浸在宁静优雅的氛围里。沿街花圃繁花簇锦,偶有闲散路人缓步穿行,衬出俗世难得的锦绣温软。
可这份落在白日里的平和喧嚣,半分也渗不进这片宅邸幽暗的地底。
瓦勒蒙侯爵私宅的地下囚室,终年不见天光,石壁沉淀着经年不散的刺骨湿冷,空气凝滞沉浊,沉甸甸压得人呼吸发紧。
囚室中央,塞拉菲娜被粗实的牛皮绳索牢牢捆缚在实木高椅上,手腕被勒出深红淤痕,分毫动弹不得。
她往日里精致规整、一丝不苟的仪容早已尽数崩塌,鬓发凌乱黏贴在苍白颊边,华贵裙摆褶皱狼藉,沾满地底潮湿的尘灰。
一只缎面高跟皮鞋不知所踪,白皙单薄的脚踝裸露在外,踩在粗粝冰凉的石地上,狼狈落魄,再也不见半分矜贵。
两侧墙角静立两名黑衣手下,面罩覆面,神色死寂,宛若两尊毫无情绪的行刑石像,将整间囚室的肃杀与寒凉死死锁锢。
埃德蒙·德·瓦勒蒙立在她身前,一身黑金配色正装笔挺冷酷,周身戾气沉沉不发,眼底翻涌着隐忍的震怒。
他没有即刻发作,只冰冷地静静俯视着椅上强装镇定的女人。
塞拉菲娜拼尽全力按住心底的慌乱,大脑飞速运转,拆解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审讯。
不过两日之前,埃德蒙还刚刚嘉奖过她探查情报的功绩,态度温和公允。
不过短短数日,为什么骤然翻脸?
鼻尖萦绕的、囚室里陈旧淡冷的血腥气息,让她克制不住地微微战栗。
良久,埃德蒙才缓缓开口,声线低沉克制,冷得不带半分温度。
“你有什么事瞒着我。自己说。”
不是问询,是定罪的前奏也是最后的通牒。
塞拉菲娜心口骤然一缩,背脊僵硬一瞬,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瓦勒蒙指的,一定是两天前那桩她自作聪明的私举!
这让她无论如何都难以置信,她的布局明明天衣无缝:
全程无纸笔、无留档、无痕迹,仅仅借陛下贴身近侍,口头传递风声,没有留下半分可以追责的证据。
且不过短短两三日光景,讯息往返尚且仓促,怎么可能彻底败露?
瓦勒蒙身居伦敦肯辛顿,与哈特韦尔宫相隔甚远,眼线传递消息绝无这般速度。
她前夜才悄然与圣西尔近侍见面,难道……连陛下身边的近侍,都是瓦勒蒙安插的眼线?
不,不要慌,他知道的未必是这件事!不要被他刻意营造的恐怖场景,吓破了胆!
塞拉菲娜硬生生压下所有破绽,抬眸时褪去一切慌乱,只余下恰到好处的茫然、恭谨与委屈。
“侯爵大人,属下不敢。此次探查所得的全部情报,无论大小,我都已经尽数整理禀报给您,绝无半分隐瞒、半分私藏。”
闻言,埃德蒙低低嗤笑一声,笑意寒凉刺骨,眼底隐忍的怒意终于破开表层,透出凛冽锋芒。
“尽数禀报?”
他缓步上前,微微俯身,寒眸死死锁住她故作坦荡的眉眼,率先落下第一层精准暴击:
“你呈报给我的文书里,只含糊落笔,称赫特福德女侯爵持有永久锁色工艺,与德文郡公爵达成长期合作,年限未定,细节待查。”
“所以,你并不知道他们双方,早已敲定整整二十年的独家排他锁色盟约?”
“……你真的不知道?”
字字追问,步步紧逼。
塞拉菲娜瞳孔骤然震颤,心脏直直沉坠谷底。
他竟然连最关键的二十年精准年限都查得一清二楚!
那是她故意隐瞒,用来私下上报给陛下,显示她珍贵价值的最核心信息。
巨大的慌乱席卷四肢百骸,可多年在欧陆乱世求生、在保皇派内斗与共和派刺杀风波里磨砺出的坚韧心智,让她绝不就此束手就擒。
她极速收拢心神,飞速编织最稳妥的自保说辞,仓促辩驳:
“侯爵大人,您误会了!属下绝非刻意隐瞒!”
“所谓二十年盟约,目前只是探子探查得来的零碎风声,并非核实确凿的实锤情报!合约的确切年限影响极大,我不敢以模糊讯息误导幕府布局,故而只向您呈报稳妥可查的内容。”
“我本想等多方求证、彻底查实全貌,拿到完整凭据后再补全禀报,绝非有意欺瞒、私藏情报!”
这套说辞进退有度,将蓄意截留核心情报的私心,完美粉饰成谨慎履职的稳妥考量。
塞拉菲娜不断安慰自己,这番辩解就算不是天衣无缝,也足以搪塞过关。
可下一秒,埃德蒙淡漠开口,落下第二层绝杀暴击,彻底击碎她所有侥幸与伪装。
“是吗?”
他语气清淡,却彻底捅破她最隐秘的算计:
“你以为,你私下接洽圣西尔近侍,妄图越过我,向哈特韦尔宫的陛下私传风声、投机邀功的行径,真的无人知晓?”
一语落地,雷霆贯耳。
塞拉菲娜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彻骨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第一层年限隐瞒、第二层越级私报,两处致命破绽都被精准戳穿。
这一刻,她所有的狡辩,彻底崩塌碎裂,再无半分退路。
绝境之中,多年磨砺出的强韧心智,仍是她最后的依仗。
她骤然抬眸,褐色眼眸瞬间盈满剔透泪水,泪珠顺着苍白脸颊簌簌坠落,惶恐不安地表白忠心:
“大人!属下绝无半分越级邀功、欺瞒主官的私心!”
“我只是偶然偶遇陛下身边的圣西尔近侍,闲谈之时顺带提及商事。
陛下身边的人问及此事,我不敢敷衍,才随口揣测几句,绝不是刻意密报,也从未想过越过您直接向陛下献功!”
纵然怒火滔天,埃德蒙也不得不叹服眼前女人的演技精湛。纵然,事实证据已经摆到眼前,她还能如此巧舌如簧。
想到两日前午后,海德公园那一幕,埃德蒙被心底隐秘的挫败,刺激得愈加暴躁。
那一日,他的马车被怒火中烧的伊莎贝拉驱车拦下,听着对方字字尖锐的质问,他其实心里满是志得意满的胜利感。这个总让他事事受挫的伊莎贝拉,终于被她赢了一次。
可如今再回头想起,简直让他尴尬至死。他只能庆幸,伊莎贝拉并不知道自己被塞拉菲娜隐瞒戏耍的内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