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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前的午后,彬格莱家族位于伦敦的书房静谧安然。

查尔斯·彬格莱轻轻攥着一封鎏金封边的请柬,纸面纹路精致考究,是赫特福德女侯爵府专人送来的邀约,请他三日后上午单独赴府一晤。

明明只是一纸寻常邀约,查尔斯心底却莫名浮起一层紧绷的审慎。

如今的他,借着伊莎贝拉的面子,时常为约翰勋爵代理打理部分产业事务,日日周旋于贵族圈层之间,早已褪去了初入上流社会的青涩局促。

他见过勋爵府邸的恢弘,听过圈层权贵的闲谈,寻常贵族相见,皆能自己从容应对,不再像过去一样,事事需要依附达西。

可唯有面对伊莎贝拉时,他始终会下意识暗自心怯。

那是班纳特家族最顶尖的姻亲,是整个英伦唯一一位靠自身智谋,硬生生挣得世袭爵位的女侯爵。

她从不做无用的闲谈,更不会凭空邀约亲友叙旧。此番绕过所有人,单独约见他一人,绝不可能是温和的亲戚小聚,必然是有正事要谈。

正思忖间,书房的木门被轻轻推开。

简怀抱着襁褓里的小爱玛,缓步走了进来。初为人母的她眉眼愈发温润柔和,怀里的女儿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长长睫毛的阴影垂落在粉嫩面颊上。

查尔斯见妻子进来,当即放下手中请柬,起身小心翼翼接过襁褓,稳稳抱在臂弯,指尖轻轻拍哄着,逗得怀里的小爱玛哼唧两声,露出浅浅笑意。

他抱着女儿坐回椅上,目光柔和,满心满眼都是妻女。

简坐到丈夫身边,含笑看着温馨的父女,低声道出心底盘算:

“查尔斯,我想着挑个合适的日子,亲自去拜访一趟贝拉表妹。卡洛琳的年纪实在耽搁不起,至今仍未有合适的婚约。我想着能否拜托贝拉,带卡洛琳出入一两次小型沙龙或是私宴。”

查尔斯眉宇微微收拢,轻缓地摇着怀中的襁褓,不解地追问:

“怎么会想到去找女侯爵?她所处的交际圈子,和我们平日里往来的,实在相去太远。”

简看着女儿无忧无虑的笑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放得更低,:

“你也清楚卡洛琳的心气,当初达西那桩事你是知道的。如今要叫她放下心中期许,哪里是那么容易。”

查尔斯垂眸望着怀中的幼女,心底暗暗叹息。

他再明白不过,卡洛琳心里始终憋着一口气,一心盼觅得一位能够与达西比肩,甚至更胜一筹的夫婿。

偏偏如今,靠着伊莎贝拉女侯爵从中斡旋相助,达西已然受封从男爵。身份更上一层,卡洛琳那份心愿,便越发遥不可及。

简依旧抱着一丝微弱希望,继续轻声劝道:

“可贝拉总能够接触到不少贵族勋爵家的子弟,就算是没有家产继承权的幼子,身份想来也不会差,我觉得那未尝不是一条出路?”

查尔斯停下轻拍襁褓的手,指尖悬在小艾玛柔软的襁褓布料上,若有所思开口:

“这么说来,你已经向女侯爵流露过这方面的心思了?”

简轻轻叹了一口气,眉宇间带着几分怅然:

“上回姐妹几人相聚的宴会上,我才刚刚起了个头,话还没说完整,就被玛丽把话题给岔开了。我才想着专程登门私谈,私下开口,于大家的面子上也能好看几分。”

怀中的小爱玛动了动小胳膊,发出一声软糯的咕哝。查尔斯垂眸看了一眼熟睡的孩子,心中已然全然通透。

世事哪里会如此巧合。想来女侯爵早已预判到简会生出此番请求,料到这桩关于卡洛琳婚事的麻烦终究会找上门来。

三日后那场会晤,十有八九,便是为此事而来。

三日后的清晨。

昨夜参加完维奥莱特的婚礼晚宴,伊莎贝拉歇息得极晚。纵然身心微倦,可念及今日上午与查尔斯的会晤,依旧按时起身。连着饮下两杯黑咖啡,头脑才彻底褪去残余的慵懒,恢复全然清明的状态。

上午十点,查尔斯在女管家詹金森太太亲自引领下,来到伊莎贝拉位于一楼的书房。

并不似查尔斯预先设想那般紧张肃杀,伊莎贝拉的态度温和从容。待他行过见礼,便客气邀他落座饮茶。

伊莎贝拉望着对面正襟危坐的查尔斯,目光扫过他并拢的双腿、紧紧搁在膝头的双手,心底不由得暗自失笑。

她今日并非要来兴师问罪,只是希望同他把利害梳理清楚,预先安排妥当,免得往后这件事反复纠缠,滋生出无谓是非。

“查尔斯,小爱玛近来可好?我收到简的信,说孩子一日一个模样,还说你日日总要抱上许久,舍不得撒手。”

提起小女儿,查尔斯身上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含笑开口:“女侯爵……”

伊莎贝拉浅浅一笑,出声打断纠正他:“我们是姻亲,简是我的表姐,你便是我的姐夫。私下场合,便如同达西、马修一般,叫我伊莎贝拉即可。”

查尔斯微微一怔,脸上拘谨的神色终于散开,点头笑道:“伊莎贝拉,的确如此。小爱玛愈发讨人喜爱,生来爱笑,我怎么也看不够。”

伊莎贝拉挥手让侍立一旁的女仆退下,待书房门闭合,关心道:“我听约翰说,你为他做事极认真妥帖。你一向脾气温和,为人正直,能力是有的。”

“不过,约翰勋爵身边固有的代理人不少,你和他们相处的如何?绅士们之间有没有什么共同爱好?”

查尔斯闻言,脸上的笑意依然温和,指尖却在无意识摩挲着杯沿。

“多谢你的看重。事务上倒是还算顺遂,约翰勋爵也待我一向宽厚,交给我不少事务。”

伊莎贝拉并没有催促,也没有追问。今日的询问,既是出于对姻亲状况的掌控,也是确认彼此关系远近的标准。查尔斯今日的答案,决定了未来她是否会将更多的个人事务委托在他的身上。

查尔斯略一迟疑,心底闪过达西对他的建议——“在伊莎贝拉面前,一切据实以答。”他没有直接点破对方的姓名,话却说得很实在。

“约翰勋爵身份尊贵,身边围着四五个常任代理人和重要管事。公事之上大家尚且能够维持体面,可私下聚会应酬总免不了。有人爱打牌,有人热衷赛马,几番交际下来,总要陪着坐上一会儿。”

听到“打牌”和“赛马”,伊莎贝拉饮茶的动作,不由自主停了下来。这两个绅士日常最普通的消遣,却藏着最容易深陷,也最难脱身的深渊。

她脑海中掠过前车之鉴:被债主堵在自家宅邸门外的肯特公爵,还有债台高筑的已故乔治亚娜夫人(威廉的生母)。

纸牌赌局,正是将他们拖入泥沼最主要的诱因。

“那位总替约翰勋爵分忧的的菲利普勋爵,就是一位打牌的好手。”说到这里,伊莎贝拉轻轻将茶杯放回桌上,手指轻叩桌面几下后,意味深长地补充,“而伦敦社交圈里本就有一伙人,专门引诱他人赌博取乐。”

查尔斯听到菲利普这个名字,心头骤然一沉,再听到后面那句感叹,额头上冷汗都冒了出来。

伊莎贝拉仿若没有察觉他的失态,语气依旧平缓,慢悠悠又感慨了一句:

“不过,也并非没有人能够反杀回去。艾伦上校奔赴半岛之前,便在牌桌上血赚一千英镑。

可那是因为他早已经做好全盘布局,更依仗自身过硬的身份地位,不是吗?”

查尔斯郑重点头保证道:“伊莎贝拉你是知道我的,我向来都是跟着达西行事的。

那些一夜暴富、投机取巧的念头,我早不敢碰了。我虽不算机敏,但跟着达西、马修这般稳重的人守分寸,总归不会走错路。”

见查尔斯已然领会并接纳这番警示,伊莎贝拉心中颇为满意,顺势将话题引向家族内部的纠葛:

“查尔斯,自朗伯恩相识,我便认定你是诚实温厚的绅士。我与家父都相信,简表姐同你相伴,自会过得安稳幸福。”

“只是简性情太过柔顺仁厚,许多世事背后的利害,她很难看得透彻,这点你应当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