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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文郡公爵府这座爱丁堡私邸,虽不及查茨沃斯庄园广袤恢弘,却精致到了骨子里。纯正的乔治新古典主义外观搭配内里优雅奢华的装潢,恍然间竟让人有置身伦敦显贵宅邸的错觉。

德文郡公爵安坐于胡桃木雕花鎏金长桌的主位之上,身着金线镶边的白丝绸绣纹礼服长外套,远观望去,比平日添了几分温雅平和。

可纵使他灰蓝色的眼眸不见半分咄咄逼人的锋芒,举手投足间依旧浸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以及半生执掌权柄沉淀下来的从容沉敛。

暖黄烛火摇曳,映在伊莎贝拉漆黑的眸底,衬得素来行事低调的女侯爵身姿愈发清隽单薄、柔弱无害,看上去毫无半分攻击力。

今日她被安排在了德文郡公爵主位右手边的至尊贵客席位。

威廉、塞缪尔和爱德华都端坐在对面的席位,毫无二致地抿紧了嘴唇,闭口不言。

亲爱的詹姆斯,就在她的左手边,神色反而淡然从容,果然不愧是沉浸顶级权谋圈层,手握实权的内阁重臣。

伊莎贝拉好奇地偷偷瞄向长桌另一头的主位,惊奇地发现这位一向持重矜傲的波特兰公爵在自己的舅舅(德文郡公爵)面前竟也显得有几分局促收敛。

满室烛光安静摇曳,餐前酒已然落入杯中,却无人开口,吐露一字半句。

“威廉。”

一声落下,长桌两端同时动作。对面主位的波特兰公爵威廉即刻抬眸,公爵身侧的哈廷顿侯爵威廉也下意识转头,两道视线齐齐投向老人。

转瞬短暂的微妙尴尬漫开,波特兰公爵率先回过神,清楚姑父是在唤自己,端正脊背静待下文。

德文郡公爵,微挑眉毛,嘴角勾起一抹似讥似讽的笑容,“听闻小亨利在诺丁汉的动乱里遭绑匪劫持,受了不小惊吓,如今身子可好些了?”

“舅舅,请放心。小亨利没什么事情。”波特兰公爵端着酒杯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清楚德文郡公爵是在隐晦地敲打他教子不严,差点儿酿成大祸。

他忍不住又赶紧补充了一句,“这孩子太过跳脱,少了规整,我出门前已经好好教训过他了,现在正在家里养伤。”

“你心里清楚便好。”德文郡公爵语气平淡,藏着长辈独有的隐晦训诫,“身为父亲,莫要只将心思全放在继承家业的长子身上,家中其余子嗣也需多上心管束,万事尽数推给公爵夫人,疏于教导,少年心性极易长歪跑偏。”

波特兰公爵忆起年少时,被母亲丢给德文郡公爵的日子,觉得浑身的皮肉都是一紧。

那会儿他是本廷克家族唯一的继承人,父亲忙于政务,母亲溺爱纵容,他同今日的小亨利一般顽劣跳脱、无法无天。

可在查茨沃斯庄园的那些日子,所有顽戾都被这位舅舅一一磨平。旧日的规训寒意翻涌而上,时隔数十年,依旧让他背脊发紧、不敢逾矩。

“舅舅,您放心,我日后会抓紧对小亨利的教养,绝不再像往日那样松懈。”

问罢亲属家事,德文郡公爵顺势关切地看向伊莎贝拉,举杯致意:

“女侯爵,听说诺丁汉那场变故凶险万分,你身陷险境,却半点儿不堕贵族身份,临危不乱,有勇有谋,实在令人惊叹。”

伊莎贝拉浅笑着举杯回敬,微抿了一口雪利酒,谦逊道:“多谢公爵关怀,我并未受伤。一切都是上帝的旨意,依靠殿下的指引,和朋友们的相互扶持。”

德文郡公爵,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先瞥了一眼伊莎贝拉身侧的詹姆斯,随后看向威廉轻斥:

“威廉,事发时你明明守在女侯爵身侧,行事反倒远不及她镇定周全,莽撞短视,没能护住身旁的淑女与孩童,思虑还是这般浅薄。”

威廉心里清楚父亲这是以退为进,刻意铺垫他与伊莎贝拉的情分,一时间竟无从辩驳。

扪心自问,整场动乱之中,除却最后舍身扑上前的一瞬,多数时候反倒是伊莎贝拉冷静周旋,处处替他周全兜底。

他只得低声应下:“父亲训诫得是,我定会谨记此番教训。”

伊莎贝拉瞧着威廉当众受责,无法坐视不理。彼时绑匪枪口直指她,是威廉不顾一切挡在身前,那份舍身相护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她略一斟酌措辞,轻声出言为他解围:

“危急关头威廉挺身而出,阻挡在绑匪枪口之下,若非他英勇无畏,局面只会更加难控。”

德文郡公爵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满意,趁热打铁,不动声色拉近二人关系:

“你与威廉本就是产业上密不可分的合作伙伴,又是相知相熟的挚友,危难之中护你周全,原是他分内该做的事。”

话音方才落地,威廉忽然抬眼出声,一语戳破父亲刻意铺垫的暧昧氛围:

“父亲,能让所有人平安脱险、平息这场祸事的关键,是詹姆斯及时果断开枪,制服了为首的绑匪。”

他绝不任由父亲在詹姆斯面前刻意渲染他与伊莎贝拉的亲近,刻意制造暧昧隔阂,损毁伊莎贝拉的婚约。

德文郡公爵冷冷地瞥了自己的逆子一眼,全然懒得理会这份稚嫩顶撞,转头看向詹姆斯,语气深长,意味暗藏:

“詹姆斯的确优秀过人。不止是临危决断的手段,单是识人的慧眼,便胜过世间绝大多数人。”

话中深意,在场人人通透——他暗赞詹姆斯有幸窥见、得遇这般举世无双的少女。

詹姆斯分毫没有寻常晚辈的谦逊客套,坦然受下这份赞誉。他含笑抬眸,先与身侧的伊莎贝拉温柔对视一眼,随即举杯朝向德文郡公爵,从容致意:

“公爵大人过誉,护她周全,本就是我分内之事。”

语毕,他转而望向对面的威廉,举杯浅浅一敬,气度坦荡磊落:

“威廉,我与伊莎贝拉能有你这般赤诚可靠的挚友相伴,是我们二人的幸事。”

一席坦荡得体的回应,落得满座皆静。

静坐一隅的塞缪尔始终垂眸,死死盯着自己手边的酒杯,心底却只剩一片自嘲寒凉:

詹姆斯,你能得威廉为挚友,的确是一生幸事。

可当初亲手将伊莎贝拉送到你面前的我,才是最自投罗网的蠢人。

简短隐晦的唇枪舌剑,半点儿拨动不了老公爵的心弦,他已然调转话头,朝着桌尾的爱德华而去。

“爱德华,听说你这次在路上遭遇了袭击,可是受了伤?”

骤然被点到名字,爱德华浑身一僵,指尖下意识攥紧餐巾,脊背绷得笔直。

他知眼前这位才是辉格党真正的掌权者,就连自己父亲诺福克公爵,多年来也始终被其稳稳压制。

爱德华不敢有半分怠慢,恭谨垂首回话:“多谢公爵大人挂心,我只受了些皮外伤,并无大碍。”

话音落,他连忙举杯环视众人,姿态谦逊诚恳:

“此次脱险,全赖赫特福德女侯爵、哈廷顿侯爵与迪普洛克男爵一行人出手相助,还请诸位容我再次致谢。”

几番层层递进、暗藏机锋的三重问询落定,这场暗流涌动的晚宴,真正的棋局,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