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关珍妮·梅森夫人的信息这些看起来确实完美清白,并没有太大可疑之处,但内里究竟如何,谁也不敢轻易下了定论。
爱德华整整一日一夜未曾合眼,连日奔逃、受惊折腾,早已撑得身心俱疲、摇摇欲坠。
众人见状,也仅对他一路行程中的关键节点进行了简短的质询,并让他给诺福克公爵写了一封报平安的信函后,便安排仆从将疲惫不堪的他送回客房歇息。
待爱德华离场,驿站厅堂内只剩一众核心之人,气氛瞬间肃穆凝重下来。
詹姆斯捏了捏眉心,沉声道:“仅凭爱德华的片面之词,这位梅森夫人的清白暂时无法定论。
殖民地归乡、同乡人证、独居金斯顿,履历看着周全干净,可越是毫无破绽,越值得细细核查,绝不能掉以轻心。”
波特兰公爵闻言颔首,立刻补全部署:
“这件事牵扯谍匪势力,不能单靠一处追查。
自然应该由詹姆斯你代表内阁,和诺福克公爵府彻查,此人与其他相关人员的往来踪迹与隐秘关联,杜绝任何疏漏。
詹姆斯、威廉,我们各写一封信,分别送往伦敦、格拉斯哥和诺福郡,即向诺福克公爵说明情况,也要向另外两地替爱德华报个平安。”
詹姆斯当即应允,“公爵说的极是。今天已经25日了,格拉斯哥那边一直见不到爱德华到达,想来也已经派人出来寻找了。”
随即他又转头看向坐在餐桌尾席的两位军官,利落分派军务,“林顿上校、肯特少校,今夜由你们二人全权负责被俘匪徒的审讯工作,务必深挖幕后组织、人员脉络与伏击布局细节。审讯全程我会亲自统筹督办,随时对接所有线索。”
二人立刻应下,领命前去布置审讯事宜。
见场内军务安排妥当,伊莎贝拉无奈地开口:
“邓弗里斯接连生出乱子,边境局势动荡不安,眼下绝非久留之地,我们必须尽快收尾此地事务,尽早定好后续行程。”
她说着转头看向身旁的威廉,轻声商议:“趁着今天时间充裕,我们抓紧敲定这片圈荒土地的全部初步处置方案,把地界、看管、临时运营的所有安排一一落实妥当。”
威廉毫无异议,即刻附和,顺势补充了最周全的落地安排:
“可以。我即刻传唤邓弗里斯本地熟稔土地律法的文书连夜加班,今晚务必整理好所有圈地确权、备案、代管的全套正式文件。待到明日上午,我们直接签字盖章、落定手续。”
他稍作停顿,看向詹姆斯:“后续行程暂且不定,待今夜审讯结果出炉、摸清谍匪残余势力动向,明日一早我们再最终决断,是继续北上前往爱丁堡,还是即刻折返伦敦。”
众人各自分工,有条不紊地将邓弗里斯突发事件平顺地处置妥当。
夜色沉落,已是午夜时分。
狭小的客房烛火摇曳,暖黄光晕铺满摊开的图纸。伊莎贝拉放下手中的炭笔,轻轻吐出一口气,抬手舒展酸胀的肩背,缓缓起身在屋内缓步踱步,放松久坐僵硬的身躯。
傍晚六点,她与威廉便已经敲定好了邓弗里斯荒区圈地的全部初步规划,地界划分、临时看管、土地确权一应方案尽数落定。
她晚餐后,却依旧心绪难平,趁着夜深无事,又将滩地海产品加工作坊的企划书细细铺开,逐页勾画、增补细节。
伊莎贝拉正在客房窗前,望着远处北地特有的荒芜夜景,想着纸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
比起周期漫长的开荒种植、码头修筑,海产品加工是眼下最快落地、最快产生流水收益的稳妥产业。
“要尽快让那些雇佣的佃农们,依托邓弗里斯的资源,自给自足起来。”
伊莎贝拉抬手在玻璃上轻轻描绘,一个单词还尚未写完,房门便被轻轻叩响两声,未等应答便被人从外推开。
“抱歉,贝拉,我亲爱的。”詹姆斯进门后第一时间道歉,讨好地解释道,“我怕我在门廊里的身影被人看到,影响了你的名誉。”
伊莎贝拉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懒得质问他——既然知道影响不好,那就不要深夜过来见我啊!
她察觉到詹姆斯身上的衣服和晚餐时并不相同,猜到他可能午夜前,去和两位军官忙于审讯犯人,担忧一身的血腥煞气惊扰了她,所以特意回房换了身常服。
詹姆斯顺手拿起桌上的计划书,手指轻点两下,无奈的看着自己,颇有几分工作狂风范的未婚妻,揶揄道:“我就猜到你还没有休息,还在忙着荒地开发的事宜。”
伊莎贝拉抿嘴一笑,不以为忤地解释道:“我也只是希望事情能够更加顺利一些,毕竟荒地这边开垦后,雇佣的都是一家一户的苏格兰本地无地农民,总要给他们一家人都安排好生路才好。”
詹姆斯正兴致勃勃地翻看计划书,心底忍不住赞叹她思虑周详,并非指一心追求利益的商人,而是切实考虑到了邓弗里斯这边的民生经济。
“我看懂你的安排了。后续整片滩地开发,码头筑基、拓荒平地、建材搬运,所有重体力基建活计,全数留给苏格兰本地壮年男工。”
伊莎贝拉没有否认心里的小算计,坦然说道:“这几年贵族和乡绅侵占大面积肥沃的土地,用于牧羊,本地无地农民越来越多。再加上爱尔兰流民的涌入,生存压力巨大,如今正好收拢在一起。”
詹姆斯低低轻笑,上前一步,手臂轻轻一收,温柔将她拢入怀中,带着她一同落座在窗边的扶手椅上。
“这些土生土长的苏格兰农人,熟稔地貌气候,通晓牧草耕种。他们本就排斥外来流民,又痛恨侵占土地的贵族乡绅,恰好是你产业最牢靠的眼睛与屏障。”
伊莎贝拉微微撅唇,手指轻点詹姆斯的衣襟轻声反驳:
“我可不是什么逐利的黑心商贾。”
她仰头望向他的目光澄澈坦荡:
“除去壮年男工的基建劳作,我特意留出海产品晾晒分拣、豆饼加工的轻活,专门安置老幼妇孺。人人有活可做、有家可养,至少解决了他们的生存困境。”
烛火轻轻跳动啊,伊莎贝拉自信满满的笑容仿佛被镀上了一层光晕。
詹姆斯忍不住低下头想要亲近,却又担心未婚妻尚未彻底原谅自己,怕贸然唐突,加重自己的罪责,只得极力克制住。
“你远比绝大多数贵族淑女通透聪慧。旁人怜悯贫民,多是一时兴起的施舍救济,心血来潮散尽钱财,却从不会思虑长远。那般善意无根无凭,往往虎头蛇尾,救得了一时困顿,撑不住一世生计。”
他还是克制不住探手轻轻摩挲着她的发鬓,温柔赞叹:
“贝拉,你从不用廉价的善意自我感动,踏踏实实铺排产业、划分用工,用长久稳定的营生托住所有人的活路。”
被他这般直白恳切地夸奖,伊莎贝拉耳尖微微发烫,难免生出几分羞涩,轻声别扭地辩解:
“我不过是想尽量平衡生意收益与底层民众的生计罢了。产业要长久安稳,为人的原则也要守住。”
话音落,她抬眸细细望向詹姆斯的眉眼。
连日奔波劳碌尽数落在他脸上,眼底堆着清晰的青黑,掩不住的疲惫。
从前诺丁汉的那场愠怒还残留些许芥蒂,可看着他疲累的模样,心底的怨怼终究抵不过心疼。
他先是连日快马奔赴诺丁汉,连夜处置市集骚乱,未曾好好休息,又陪着她北上苏格兰,一路紧绷神经,从未有过半分松懈。
伊莎贝拉心头微软,抬手轻轻抚过他眼下的青黑,指尖力道轻缓,带着无声的体恤与疼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