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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辛顿广场一隅,一栋气派的乔治亚独栋宅邸,自昨日傍晚起便宾客往来不断。整片街区的法裔流亡贵族邻里都心照不宣,执掌伦敦保皇派大权的埃德蒙侯爵,已然从北地回到了伦敦。

诺丁汉往返伦敦,常规驿马赶路本要足足五日,埃德蒙为抢抓时机,一路接连更换驿站良马、日夜兼程,硬生生将行程压缩至不到三日,贴身携着与詹姆斯博弈得来的关键情报仓促归城。

昨日傍晚刚抵府邸,埃德蒙便马不停蹄召见各路情报负责人,连夜召开紧急内部会议。

宅邸的地下室里,一众保皇派骨干冷酷清剿了潜藏在派系内部的共和派奸细。

宅邸外艳阳高照,没人察觉一箱箱对外宣称礼品、古籍的木箱中,藏着叛徒的尸首;院内时隔一日,空气里仍萦绕着淡而压抑的血腥肃杀之气。

待天刚蒙蒙亮,埃德蒙不顾连日疲惫,火速调度伦敦全境情报网,派遣心腹深挖轰动伦敦的兰开夏盗匪案,顺着线索追查永久锁色工艺的研发源头与完整工序。

贴身管家几番提醒之下,他还是先写下邀约信派人送往塞拉菲娜夫人住处,才总算听话更衣回卧房短暂小憩。

入夜八点整,暮色彻底浸染肯辛顿广场。塞拉菲娜·德·瓦尔库夫人搭乘私人马车准时赴约。

那袭鸦青色真丝长裙下摆轻扫过门厅黑白相间的大理石地面,不远处悬立的意大利水银落地镜,恰好完整映出她曼妙挺拔的身影。

塞拉菲娜眉目流转,扫过朝她优雅含笑欠身的法国管家,发髻侧边斜簪的山鸡羽毛发饰,在摇曳烛光里透出淡淡翎影,撩拨心弦。

埃德蒙背对着餐厅入口,身姿挺拔伫立,早听见渐近的脚步声,却刻意不动,直到塞拉菲娜行至跟前才骤然转身,二人间距近得呼吸相融。

他审视的视线自上而下缓缓掠过塞拉菲娜,目光静静对峙片刻,待到塞拉菲娜后退半步、躬身屈膝行贵妇礼,他唇角才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抬手将她扶起,看似温和地行下吻手礼。

“塞拉菲娜·德·瓦尔库子爵夫人,晚上好!一月不见,甚是想念。”

塞拉菲娜心底清楚,埃德蒙正为她擅自越权觐见路易十八一事憋着怒火,早已做好应对问责的准备。

她面上依旧漾着温婉柔和的笑意,从容应声:“好久不见,埃德蒙勋爵,能受邀前来宅邸赴宴,是我的荣幸。”

说着,塞拉菲娜主动挽上埃德蒙的手臂,随他进入餐厅落座,当意识到整个餐厅只有他一位客人时,塞拉菲娜心底的警惕性已经拉到了极致。

然而埃德蒙好似故意折磨她的心智一般,品尝过蒲公英嫩芽沙拉的前菜,直到风味浓郁的法式奶油蘑菇汤享用过半,二人的话题除了伦敦最近的风月趣事,还有诺丁汉一路的风景天气,不曾沾染半句权谋和利益。

塞拉菲娜吃得食不下咽,总担心这位比他前任愈加阴狠冷硬的保皇派头目,在她吃食或酒水中下毒。

埃德蒙示意仆人将他面前的浓汤撤下,气定神闲地轻摇手中的红酒杯,突然。说起了在舍伍德森林打猎的情景。

“几位勋爵枪法不错,倒也算收获不少闲趣,打下了不少野兔。”

说话时,他视线淡淡扫过塞拉菲娜发髻侧边斜插的山鸡羽毛发饰,意味深长感叹:

“我原本还打算猎几只松鸡,取色彩鲜亮的尾羽,赠予赫特福德女侯爵装点发饰,只是这份心意,被她当面婉拒,终究没能做成这份人情。”

塞拉菲娜尚未摸清他的目的何在,暗自淡淡思忖,只顺着日常的逻辑回应道:

“想来女侯爵该是心性仁善,不忍目睹猎杀生灵的场面,才推辞了勋爵的好意吧。”

埃德蒙饮下一口红酒,缓缓摇头:“塞拉菲娜夫人一向聪慧,这次却猜错了。女侯爵直言解释只是恪守猎场定例,八月前属于松鸡繁育禁猎期,不肯为了些许装饰用的翎羽违背规矩罢了。”

规矩一词被埃德蒙念得格外用力,塞拉菲娜心头一跳塞拉菲娜指尖微微一僵,瞬间听懂言外之意。

埃德蒙却自顾自继续说道:

“懂规矩,守分寸,才能守住她手中的爵位,英伦上下才容得下她的存在。

可有些人,偏偏喜欢越过层级自作决断,行事全无章法分寸,不知死活,又该如何收场?”

面对埃德蒙字字带压的诘问,烛火摇曳的静谧餐厅里,气氛瞬间凝滞。

塞拉菲娜不敢再有半分狡辩。

她当即离席,纤细腰肢轻轻一摇,裙裾流转细碎光泽,快步上前,转瞬行至埃德蒙膝边,极尽谦卑地半跪伏身。

她肩头微敛,白皙光滑的天鹅颈在摇曳烛光里弯折出温顺的弧度。温婉多情的眼眸,凝起一层剔透水光,却强忍着不肯落下半分,温顺又隐忍。

“勋爵,是我逾矩越权,无视层级、私自行事。我知罪,甘愿领受一切责罚。”

稍顿,她垂首屏息,期期艾艾说出最核心的理由:

“只是彼时您远在北地,迪普洛克男爵攥着我与前任迪瓦利埃侯爵一脉的旧怨死柄,步步紧逼、借故发难。

我本就是旧派系的对立之人,早已无半分退路。若不提前面圣自白、斩断这份把柄,一旦旧事被刻意掀开,不仅我自身难保,更会牵连您辛苦稳固的伦敦大局,落人口实。

我行事越矩是错,可心意始终为公、始终站在您这一侧。

我宁肯违逆规矩,也绝不敢、更不会悖逆您、背叛派系半分。”

埃德蒙耐着性子听完塞拉菲娜的辩解,目光掠过她刻意拿捏的柔媚姿态。他阅尽各色佳人,纵然见惯风月,也不得不承认眼前女子容貌聪慧兼备,极擅攻心笼络,也正因这份本事,才引得陛下出面为她求情。

他不会直接除掉这个敢越级擅断的手下,却也断然不能轻易姑息,免得派系众人误以为他会因美色心软、法度松弛。

他骤然抬手,修长有力的五指牢牢扣住塞拉菲娜纤细脖颈,女人瞳孔猛地一缩,身躯瞬间紧绷僵住。摇曳烛火铺满安静的餐厅,埃德蒙垂眸俯瞰跪伏在身前的人,低沉的嗓音裹着上位者凛冽的压迫感缓缓响起:

“塞拉菲娜·德·瓦尔库夫人,我认可你的胆识,也佩服你的手段。短短四年便能在加拿大保皇派坐上第三把交椅,你心思玲珑,从来不算愚笨。事急从权,你的处境我心知肚明,初心我可以包容,但坏了派系规矩,责罚必不可少。”

鎏金座钟叮咚敲响十一下,夜色已深。塞拉菲娜靠着贴身女仆搀扶,步履踉跄地登上等候在外的私人马车。

宅邸之内,法裔管家小心翼翼拾起凌乱沙发上遗落的桦皮皮鞭,默默收进储物柜中,一室华贵烛影,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