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出发之前,伊莎贝拉还对二十天左右顺利往返伦敦抱有十足的信心,那么此刻,现实便给了她一记极为清醒的重击。
从伦敦到北上第一站巴尼特贵族驿站,全程不过十九公里,这支浩浩荡荡的贵族车队,竟足足行进了五个小时才堪堪抵达。
这般近乎龟速的行进,全因为贵族仪仗车队绝不能肆意狂奔,平均时速仅有四至五公里;再加上沿途需等候仆役、行李与货运马车跟上,速度更是被一再拖慢。
中午一点,她脸色惨白地被马修扶下马车,真的有种想要换身男装,直接策马骑到诺丁汉的冲动。
提前抵达驿站的仆役与管事早已备好红茶与精致点心,可此刻浓郁的茶香与甜腻的滋味,只让一路颠簸的伊莎贝拉胃中阵阵翻涌。
威廉和塞缪尔早已下车等候,与波特兰公爵在驿站的长廊下闲谈。
塞缪尔大步流星走过来,克制住想要伸手扶持的动作,低声询问:“伊莎贝拉,是不是因为车速太慢,所以颠得更厉害了?”
她之前几次与他们出行,都是与行李、仆役分开行走,马车跑得快,颠簸细碎,颠簸尚还在承受范围内。
如今几位贵族一起出行,要讲究排场,车身是缓慢大幅度左右摇晃、上下颠荡,比快速行驶更折磨人、更容易晕车反胃。
伊莎贝拉脚底有些虚浮,蹙眉低声抱怨:“我觉得自己都能数出这一路上到底有多少颗石子,碾了多少个水坑,轧过多少个车辙了。”
说话间,威廉已经走到近前,拿出提前备好的柠檬硬糖,没好气地递到伊莎贝拉面前。
伊莎贝拉没空和他客气,赶紧拿了一颗,压在舌下。
威廉无奈地吐槽:“谁叫你把我抛到一边。我本来想告诉你,我带了你的马,想着路上太颠簸,带你骑马来着。”
塞缪尔不赞同地瞥了威廉一眼,嘴上却说,“今天会在巴尼特住一晚,明天上午才会出发,伊莎贝拉,你先好好休整一下,其的先不急。”
而马修觉得,福尔摩斯委托威廉照顾伊莎贝拉,简直猪油蒙了心,哪里是照顾淑女,纯粹就是找到盟友一块儿撒欢儿。
说话间,波特兰公爵夫人和布兰奇的马车也已经停稳,下车后的二人同样脚步虚浮,脸上如挂了面具一般神色僵硬惨白。
女士们硬撑着寒暄两句,就默契地各自以更衣为由,回房歇息。两个小时后,驿站外高大橡树投下浓荫,遮阳伞撑开一方阴凉。
三位淑女重新围坐在藤编茶桌旁,瓷杯里的花果茶冒着淡淡的热气。
波特兰公爵夫人与布兰奇.拉塞尔小姐轻声闲谈着伦敦的沙龙与初夏风物。伊莎贝拉端着茶杯,唇角噙着浅淡笑意,安静聆听,并不多言。
见她神色沉静、看似已然平复,布兰奇斟酌分寸,侧身温柔搭话:
“赫特福德女侯爵,您可好些了?多数淑女初次长途北行,都极难适应这般颠簸路途。”
伊莎贝拉抬眸,笑意温婉:“多谢挂怀,拉塞尔小姐,我已无碍了。”
她顺势礼貌回问:“说实话,我素来不耐长途车马劳顿,下车后耳边久久萦绕车轱辘咯吱声响。不知你可否习惯北方路途?”
布兰奇温柔作答,不动声色亮出北方氏族底蕴:
“我母亲出身苏格兰奥格尔维伯爵家族,我自幼便常随母亲归乡省亲,对北方路途水土,尚且适应。”
波特兰公爵夫人闻言含笑追问:“哦?亲爱的,我记得你本是伦敦生长,想来平日多是在乡下调养休憩吧?”
伊莎贝拉微微颔首,从容解释:“除却赫特福德领地,我最远只去过德比郡的彭伯里庄园,赴我表姐伊丽莎白与达西从男爵的婚礼。”
波特兰公爵夫人眉眼微松,温声道:“德比郡虽不及苏格兰辽阔遥远,路途远近却与诺丁汉相差无几,这下我便安心了,还生怕你不耐长途劳碌。”
话虽柔和,她心底却暗自揣度:德比郡近查茨沃斯庄园,莫非这位新晋女侯爵,早已与德文郡府邸有过交集、与威廉相熟颇深?
布兰奇亦是心生疑窦,轻声试探:“既然您曾到访德比郡,不知是否去过德文郡公爵府的查茨沃斯庄园?听闻那是英伦数一数二的绝美宅邸。”
伊莎贝拉心底微哂,了然布兰奇心中的微妙疑虑。
她从容作答:“彼时我尚未结识哈廷顿侯爵,故而未曾登门造访。只能待来日有机缘,再亲往拜览盛景。”
她心中清明:曾踏足查茨沃斯、与威廉朝夕相伴的,从来都是男装的夏洛克·福尔摩斯,而非世人所见的伊莎贝拉·加德纳。
轻轻抿了一口花果茶,她巧妙转开话头,将话题递向公爵夫人:“公爵夫人定然熟知那边景致,不如由您为拉塞尔小姐细细讲说一二。”
波特兰公爵夫人望着远处朝这边缓步接近的两人,心里已然有了腹稿——为布兰奇描绘景色,威廉不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威廉和马修朝三位女士见礼后,顺势接受了波特兰公爵夫人一起饮茶的邀约。
波特兰公爵夫人趁机正好打开话题,话语间暗藏撮合之意:
“威廉,我们刚刚聊到查兹沃斯的美景。那是你自幼生长的府邸,亭台花木、四时风物,再没有人比你更熟知。不如便由你,讲与布兰奇小姐听听?
威廉本就因白日车马颠簸、盗匪事宜悬心,心头藏着杂事,精神懒懒提不起兴致。
此刻被骤然点名,脑子一时短路,全然忘了“伊莎贝拉从未以女儿身到访查茨沃斯”的真相。
他下意识就不见我地把锅甩给伊莎贝拉:
“这些景致我讲得片面,伊莎贝拉你不是也颇为了解吗?不如由你一同说说。”
话音落下,伊莎贝拉眼眸微抬,不动声色地抬手给威廉和马修各倒了一杯红茶。
威廉受到伊莎贝拉殷勤关照,受宠若惊地同时,大脑瞬间被激活,心头一凛:自己闯祸了!
去年在查茨沃斯拜访、游览和骑马的人是“夏洛克.福尔摩斯”。
伊莎贝拉倒是镇定得很,朝威廉笑得异常“温柔”,摇头拒绝他的提议:
“我所知晓的景致,不过都是往日听你转述而来的零碎见闻罢了。毕竟,我‘不曾’亲自前往,这事儿自然由你来说更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