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贝拉同摄政王告辞离开时,午后的阳光透过漂亮的玻璃窗恰好落在她肩头。
府内那一场看似平静的觐见早已落幕——摄政王的安心、菲茨赫伯特夫人的和解、彼此之间的坦荡体谅,所有暗箭悄无声息的被挡下。
而自始至终,那个最该侍奉左右、最该掌控府中动静的人,却从头到尾没有出现。
不是缺席,是刻意避开。
伊莎贝拉刚站定,廊柱阴影里便缓步走出一道身影。
爱丽丝.玛丽.费茨杰拉德。
墨绿衣裙,发髻齐整,眉眼温和得无懈可击,仿佛方才府内的一切风声、暗流、算计,都与她毫无关系。
她微微欠身,语气轻柔得体,挑不出半分错处:
“Lady 伊莎贝拉,府中琐事缠身,未能全程侍奉,还望恕罪。殿下吩咐,由我送您至马车。”
伊莎贝拉目光如水,没有半分慌乱、委屈、戒备,也没有丝毫被算计后的怨怼。
她只是轻轻颔首,浅淡一笑:
“费茨杰拉德小姐客气了。请继续称呼我加德纳小姐就好。”
只这一句,爱丽丝的心,轻轻往下一沉。
她恭敬地解释道:“Lady 伊莎贝拉,殿下交代,既然那些人喜欢兴风作浪,那么也就不必过分谦逊。不如让整个英伦,都知道他的恩典。”
她早已在心底布好一整套局,却完完全全落空:
她算准了菲茨赫伯特夫人见到年轻受宠的伊莎贝拉,必定会嫉妒、发怒、失态,当场撕破脸;
她也算准了伊莎贝拉,一位刚获封爵、体面自重的贵族小姐,见到殿下这位“无名无分的情妇”,必定会轻视、鄙夷、露出疏离与不屑;
她更算准了,只要两方一碰撞,场面必定混乱不堪,伊莎贝拉会立刻陷入难堪之地。
为了让局更乱,她还一箭双雕,悄悄把消息递到了詹姆斯.福尔摩斯那里。
这位摄政王最核心的心腹幕僚,最近频繁出入加德纳府,目的一目了然。一旦得知她独自进入卡尔顿府,必定会心急如焚地赶来,场面只会更加难控。
她躲在幕后,静静等着一场好戏上演。
可眼前的伊莎贝拉,面对菲茨赫伯特夫人,她恭敬得体、心怀敬重;面对摄政王,她坦荡真诚、分寸恰好;
面对她爱丽丝这只幕后推手,她依旧平静温和,不露半分锋芒。
爱丽丝这一生,在摄政王身边见过无数贵族女子,却从未见过一个人,能在这样的局里,依旧这般稳。
这一刻,爱丽丝才真正从心底里正视了伊莎贝拉。
不再是警惕,不再是试探,不再是轻视——而是把她当成了一个旗鼓相当、不可小觑、必须认真对待的人。
“原来如此。”伊莎贝拉轻笑点头,“听殿下的准没错。”
就在这时,远处门廊的阴影里,一道修长身影缓步走出。
詹姆斯.福尔摩斯。
一身深灰常礼服,高礼帽下压着一双沉寒的眼。他没有看爱丽丝,只先静静扫过伊莎贝拉,确认她分毫未损、心神安稳,才淡淡抬眼,看向女管家。
那一眼平静无波,带着摄政王心腹幕僚独有的分量。他知道是她递的消息,知道她在挑拨,知道她在利用自己对伊莎贝拉的在意。
可他什么也没说。
爱丽丝微微垂眸,自动退后半步,姿态恭敬得体,将所有锋芒都藏得滴水不漏:“福尔摩斯爵士。”
福尔摩斯只淡淡颔首,转向伊莎贝拉,声音低沉安稳:“我们回去。”
伊莎贝拉轻轻点头,从爱丽丝身侧走过。
她没有回头,只脚步微顿,轻轻说了一句,轻得像风,却字字清晰:
“费茨杰拉德小姐,辛苦了。再见。”
爱丽丝抿了下嘴唇,随即垂眸,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
“Lady 伊莎贝拉,再见。”
马车缓缓驶离。
伊莎贝拉靠在车厢里,轻轻舒了口气。
福尔摩斯将车上的薄毯盖在她腿上,轻声交代:
“她故意挑动殿下今天召见你,殿下想要通过这个举动向议会,内阁和夫人示威。”
伊莎贝拉轻轻“嗯”了一声,眼底清澈明亮:“我猜最初把我受封消息透露给那位夫人的人也是她?!”
“是的,伊莎贝拉。”福尔摩斯轻笑出声,“她是殿下身边的女管家,没有一份文件会越过她出现在殿下桌上。”
“她不高兴是正常的!却不想破坏自己在殿下面前的形象。”伊莎贝拉将口袋里菲茨赫伯特夫人送的珍珠手链拿出,轻轻摩挲两下,“殿下成为了摄政王,贵族夫人小姐们不再矜持,前仆后继,夫人自然会焦躁、易怒。”
福尔摩斯俯身接近,低声解释道:
“某种意义上,我们要感谢费茨杰拉德小姐的故意泄密。”
伊莎贝拉放松自己倚靠在软垫上,闭目轻笑:
“殿下与菲茨赫伯特夫人的战争,让我这个既得利益者完美逃脱了众人的讨伐。”
二人都没有说出口的是:
王后陛下和卡罗琳王妃乐见他们的争吵;内阁大人们也乐见他们的争吵,盼着殿下迷途知返,不受夫人的掣肘和影响。
她这个导火索完美地帮他们实现了愿望,自然就要受到他们所有人的支持。
福尔摩斯伸手,轻轻将蕾丝窗帘拉上,沉声保证:
“从今往后,不会再有人能这样设计你。”
卡尔顿府廊下,爱丽丝依旧立在原地,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
卡尔顿府女主人房,室内静悄悄的,光线柔和。
菲茨赫伯特夫人坐在靠窗的软椅上,指尖轻轻摩挲着一方质地细腻的手帕。那是方才伊莎贝拉亲手赠予她的礼物,针脚素净,心意却沉实而体面。
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眸底所有情绪,脸上看不出半分波澜。
从一开始,她便隐约察觉到,府中有人故意将消息透给她,故意引她前来,故意要让她与伊莎贝拉冲突,故意要闹得满城风雨。
她跟随殿下十几年,对他不说了如指掌,也算是知之甚深。她与他大吵一架的时候,就看出来他对那个小姐没有欲望。
那种理直气壮的清白,被冤枉误解的愤怒,竟然会出现在风流的乔治身上,可真是让她大开眼界。
可她的愤怒嫉妒是真的,十几年的陪伴都没能换来一个爵位。所以她今天一定要见一见!
她本以为会见到一个急于攀附、锋芒毕露的新宠。
可伊莎贝拉.加德纳竟然是这样一个人。她原来真的是殿下的朋友,对她这个不被法律承认的殿下伴侣,半分轻视与鄙夷都无。
而那个从头到尾“恰好不在”、又在风波落定后准时出现的人!
是谁在背后挑拨,是谁在借刀杀人,是谁在试图搅动殿下身边的安宁——她比谁都清楚。
菲茨赫伯特夫人缓缓将手帕叠好,放在膝头。
“爱丽丝……”她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是该让她离开卡尔顿府了。”
一句话落下,尘埃落定。
这一场无声的宫廷棋局,
最终的赢家,早已不言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