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张来自约克郡霍华德公爵府的烫金请柬,悄然递到桌前,打断了这场看似温馨和睦、实则暗流涌动的茶会。
茶会没过多久便自然散场。
连日奔波的马车旅途,早已让伊莎贝拉对十九世纪初的出行方式彻底丧失了所有期待。颠簸摇晃的路程刻进了骨血里,以至于她此刻踏在平稳的地面上,仍有种大地在微微晃动的错觉。
她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参与众人毫无意义的闲谈,只同众人淡淡颔首作别,便安静退回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世界终于清静下来。
她毫不优雅地扯掉领巾,将外套和马甲直接甩到一侧的扶手椅上,径直躺倒小憩了足足两个小时。
等再次睁开眼时,那股挥之不去的晕眩与疲惫才稍稍褪去,力气也缓缓回笼。
百无聊赖之下,她从随身的小行李箱里抽出一本装帧精致的小说,正欲翻开打发时间,房门处便传来了不轻不重的叩门声。
“夏洛克,是我。”
伊莎贝拉合上书页,没有立刻开口,淡淡看着紧闭的房门。刚刚维奥莱特.格雷厄姆小姐言语的试探,她自然一清二楚,然而明白,不代表要忍耐。现实的残酷告诉我们,忍了一,就会有二和三接踵而来。
门外的福尔摩斯迟迟没有得到回应,却没有离开,淡定地又轻轻敲了几下。
“夏洛克,我知道你醒了。”
“进。”
门被轻轻推开,福尔摩斯缓步走了进来。
倚靠在窗台上的少年,雪白的皮肤在阳光下没有几分血色,手肘处堆积着亚麻布料,让纤细的手臂不堪重负:
“你好些了吗?”
伊莎贝拉轻轻合上小说,就那样静静看了他几秒,随即浅笑回答:
“福尔摩斯,谢谢。我已经无碍了,歇过一阵便缓过来了。”
她的回答得体,态度温和,说完就将视线落在窗外。
即使早有预判,此情此景却仍让福尔摩斯攥紧了身侧的拳头。
伊莎贝拉绝不会将不满写在脸上,更不会用言语伤人。
若是心里觉得谁不妥当、不值得,她只会不动声色地,在心底悄悄划清界限,悄悄将人推远。
他心里九成确定伊莎贝拉清楚维奥莱特刚刚的目的旨在试探。他却不敢理所当然地说什么让她不必放在心上的蠢话。
他正要开口,伊莎贝拉却将视线从窗外调回,开口建议:
“我想出去透透气。”
她神色间并没有什么异样,好似不过是随口一说。
福尔摩斯挑眉,点点头,退出房间等她穿戴整齐后,二人沿着安静的花园小径缓步而行。
驿站被林木环绕,风影微动。
福尔摩斯喉间微滚,正要将酝酿好的话语说出口……
就在转过一丛浓密灌木的刹那,拐角处,两道压低了嗓音的争执声,猝不及防地,同时落入了两人耳中。
“我再说一次,别再用你那些小聪明去试探福尔摩斯,更别把这套心思带到伦敦的社交场。”
维奥莱特镇定自若地轻摇折扇,不在意地接口:
“我不过是随口问了两句,算什么试探?何况,福尔摩斯不会计较这点小事的。”
她停下手中的折扇,轻轻敲击掌心:“我们认识十二年,即便监护权早已结束,情分总还在。我也没干什么太出格的事情。”
阿拉斯泰尔闻言,沉沉叹了一声:
“情分?男人的情分越用越少,家族的情分也是一样。你用一次,便少一分。何况你最该记住,詹姆斯.福尔摩斯,从不是一个可以随便开玩笑的人。”
维奥莱特微微蹙眉,委屈地撇了下嘴角,嘟囔道:
“这怎能全怪我?福尔摩斯身边忽然冒出来这么一位容貌出众的少年,换作谁都会好奇。”
她漫不经心地拨弄两下身边的蔷薇,自信满满地轻笑:
“再说,除了爱丽丝夫人,在场全是绅士,没有谁会去嚼舌根、乱传闲话。艾利,你放心,今天这些话,绝不会传出去。”
阿拉斯泰尔没有出言反驳,维奥莱特说的是事实,除了继母,剩下的全是贵族绅士,他们就算听出她失了分寸,也只会装作不知,更不会往外传一句。
这是绅士的体面,也是圈子的规矩。
阿拉斯泰尔虽然认同她聪明的预判,却并没有就此放过妹妹的胆大妄为,出言警告:
“你说得没错,在场都是绅士,自然不会乱嚼舌根。但你记住!这里不是诺森伯兰郡。
我们此刻还在约克郡,可再往前,就是伦敦。别忘了父亲的教诲。
在伦敦,没有人会看在父亲的面子上礼让你,更没有人会因为你是北方来的贵族小姐,就对你处处包容。”
阿拉斯泰尔看着妹妹依旧不以为然的模样,直接抛出最狠的一句:
“你若还想在伦敦,谋得一门足够体面、足够顶尖、让你满意一生的婚约,就给我牢牢记住——谨言慎行。”
维奥莱特默不作声,“咔嚓”一声折下一朵蔷薇,不肯认错。
阿拉斯泰尔忍不住气恼,怼了一句:“就凭你今日这番举动,哈廷顿侯爵便不可能对你有半分青睐。”
维奥莱特脸色一下子暗了下来,甩手丢掉手中的花朵,反驳道:
“我也不需要他的青睐。谁不知道贵族圈里都在流传他……”
“住口。”阿拉斯泰尔厉声打断后面可能引爆家族战争的揣测。
他将心中的怒火狠狠压下,语调彻底转冷:
“父亲说得没错,你太过自恃才智。你需要冷静。即便你我这样的身份,也没有谈论他的资格。”
维奥莱特见哥哥是真动了气,赶紧放低了姿态,抱住他的胳膊轻轻摇晃:
“……我知道了,你放心吧,我不会再试探了。”
她环顾四周一圈,轻声分享自己推断的秘密:
“我大概也看出来了,那位夏洛克,应该是福尔摩斯在乡下秘密培养起来的人。”
“心腹?血脉亲人作为左膀右臂,确实更放心一些。”阿拉斯泰尔下意识地点点头,这个推断确实合情合理。
维奥莱特却嗤笑出声,幽幽地说道:
“呵呵,那般俊美清绝,又如此得哈廷顿侯爵、斯宾塞勋爵的青眼看重。
这般人物,无论让他去走哪条路子、用哪种方式铺路搭桥,都是一桩稳赚不赔、一本万利的好买卖。”
两人正站在凉亭转角处,离那兄妹不过几步之遥。
灌木浓密,枝叶交错,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直到这番对话落定,福尔摩斯才缓缓侧眸,看向身侧的伊莎贝拉。
她依旧神色平静,不恼不躁,不见分毫波澜,仿佛只是在听一段与己无关的闲谈。
只这一眼,福尔摩斯便什么都明白了。
她是故意领他来这里的。
从窗边远眺,到提出透气,再到走上这条小径——每一步,都是她的安排。
他没有半分被算计的恼怒,心底反而浮起一丝以她为荣的骄傲。
静默之间,他忽然微微俯身,伸出食指,极轻、极轻地戳了一下她的脸颊。
没有声音,只有唇瓣微启,送上一句亲近的轻斥:
“调皮。”
那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全然的了然与宠溺。
下一瞬,他便收了指尖,微微偏头,用眼神示意:
你先回去。
伊莎贝拉眼睫微颤,鼓了鼓腮帮子,却没躲,也没说话,只略一颔首,便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去。
待伊莎贝拉的身影彻底隐入林木之间,福尔摩斯方才缓缓抬步,自浓密的灌木阴影中走出,绕过凉亭转角,径直朝格雷厄姆兄妹缓缓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