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渐渐驶离田地,雨势也渐渐变小。
伊莎贝拉靠在软垫上,掏出随身记事本:“明天还要麻烦马修和简.爱小姐陪我们去趟玛丽女子精修学校,看看小表妹凯蒂。”
“唉…凯蒂那丫头野惯了,刚进寄宿学校,不知道能不能适应。”玛丽不放心地念叨,抬头对马修歉疚地笑笑,“马修,这次真是麻烦你了,陪我们又跑修道院,又去精修学校。”
玛丽又偏头对身边的简.爱说道:“简.爱小姐也累坏了吧?”
简.爱并不是多话的人,温柔地摇摇头,“谢谢,玛丽小姐,我还好。我们行程并不紧凑,所以并不劳累。”
马修清亮的眸光如水,温柔地投向玛丽,“玛丽小姐,请不要这样客气。这次我过能和大家一起来牛津公干,我求之不得。”
他又意有所指地看向伊莎贝拉,暗示道:“能躲开伦敦诡谲的天气,才真让我松了一口气。”
伊莎贝拉微微颔首,明白马修指的是苏格兰贵族们在这次摄政议案前后,蠢蠢欲动的各种串联活动,风险巨大。
玛丽并不明白二人打的哑迷,眉眼弯起:“我给凯蒂装了麦芽糖,简和伊丽莎白准备了新的羽毛笔和墨水,希望她能够喜欢。。”
“哦,文具啊?那可不好说。麦芽糖她肯定喜欢。”伊莎贝拉摸了摸帽檐,打趣道,“我给她打了个铜制的小水壶,让女仆缝了厚棉套,天冷了在宿舍里也能喝上热乎水,总比啃冷硬的面包强。”
简.爱安静地坐在对面,听着表姐妹二人叽叽喳喳讨论给寄宿学校妹妹准备的各种礼物,不自觉地暗自神伤。
她好心提醒道:“咱们几个一起去看望,确实是个好主意。寄宿学校里那些没人撑腰的孩子,最容易成了旁人欺负的靶子。让学校的人都瞧见,凯蒂的家人就在牛津,才没人敢随便拿捏她。”
一直静听的马修,附和着点头:“简.爱小姐说得确实如此。寄宿学校里本就藏着些隐性的麻烦,家人多来走动关心,对孩子来说才是最稳妥的。”
伊莎贝拉深以为然:“简.爱和马修这话算是说到我心坎里了。”
玛丽早听简.爱说过她在寄宿学校的那些苦难日子,心下顿时软了,连忙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掌心的温度熨帖又安稳,声音软下来:
“是的,简.爱,你说的对,凯蒂会一切都好的......嗯,一切都过了,我们都是你的朋友,你也会越来越好的。”
伊莎贝拉也朝简.爱抬了下帽子,保证道:“是的,简.爱,我们不仅是雇佣关系,更是朋友。相信我,我们一切都会越来越好的。”
简.爱羞涩地朝玛丽和伊莎贝拉浅笑,对于能够找到这样一份工作,庆幸不已。
伊莎贝拉聊起正事:“看完凯蒂,正好顺路去牛津镇的市集,逛一逛,种子的市价,外采花木的品质标准,总要和周围的乡绅碰碰头。”
“肯特郡和萨里郡那边的老友,我晚上就给他们去信,联系好后,让统筹员再启程当面洽谈。”马修没有忘记帮伊莎贝拉联络供应商的事情。
这样既能给伊莎贝拉,也能够帮老友找销路,何乐而不为。
“之后几天,带你们去牛津各处转转。”伊莎贝拉又看向两位小姐,轻快地建议,“这边有的学院建筑可以参观,另外几家书店,珠宝店,还有杂货店还是挺有趣。”
简.爱从随身的皮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记了几笔,提醒道:
“伊莎贝拉小姐,请不要忘记小说的约稿。我已经把您上周口述的海上冒险情节整理好了,下午回酒店,咱们就能核对细节,争取傍晚前把定稿誊抄出来寄给《泰晤士报》。”
伊莎贝拉赞许地点点头:“有你在,省了我不少心。不过,亲爱的,听我的,不要太过着急给他们寄稿,否则他们以后会加倍压榨我们哦。”
马车里众人轻松惬意地交谈,却不知道他们的欢声笑语马上就要被一场突如其来的人间悲剧打破。
路边的树丛里“哗啦”一声响,一道狼狈的身影猛地窜出来,直直扑向马车前方。
“吁——!”车夫眼疾手快,猛地勒紧缰绳,骏马扬蹄嘶鸣,马车狠狠一晃,车厢里的人猝不及防,险些撞在车壁上。
随从们纷纷拔出腰间的燧发枪,迅速围上前将那身影拦在马车外。
“马修爵士,夏洛克先生,是一个妇人突然从树丛中窜了出来!”
伊莎贝拉和马修对视一眼,双双推开车门下车,手按在腰间的枪柄上,望向那个浑身泥泞的妇人。
妇人头发散乱地黏在脸上,裙摆撕了好几道口子,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破布包,瘫在地上不住地发抖,见有人看过来,立刻伸出手,声音嘶哑地哀求:“救救我……求求你们救救我!我丈夫要杀了我!”
玛丽和简爱想要下车的动作,被伊莎贝拉拦住。
她们听到妇人声嘶力竭的呼号,趴在车窗面露惊愕与怜惜。周围的随从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说清楚,你是谁,从哪里来?你丈夫做了什么?”马修手始终按在枪柄上,并没有试图靠近。
“我是安娜.霍金斯,来自萨里郡,我的丈夫杰克.霍金斯,欺骗大家,说我有精神病,要把我送进疯人院!”妇人哭着摇头,泪水混着脸上的泥污淌成一道道黑痕,“他是想吞掉我的嫁妆,好娶那个城里那个叫做玛格丽特.斯旺西的寡妇!疯人院……进去的人就再也出不来了啊!”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看向妇人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同情。玛丽和简.爱捂住嘴巴,难以置信世上竟然有如此可怕的人。
萨里郡!霍金斯!这两个熟悉的词语一下子在伊莎贝拉脑海中炸开,那位收养所雇佣的男教师雅各布.霍金斯,不就来自萨里郡吗?难道他那位久不联系的兄长是渣男?
这个妇人是真的疯了?还是被故意诬陷?伊莎贝拉蹙紧眉头,看向身边的马修爵士,后者也纠结万分。
19世纪初丈夫对妻子拥有完全的“人身管辖权”,即使证明她的丈夫诬蔑了她患病的事实,也没有办法让她彻底脱离控制权。
更不要说,他们现在没有时间去验证整件事情。
玛丽听着夫人的哭嚎,已经忍不住眼角含泪,低声呢喃:“夏洛克,马修......”,而简.爱也攥紧了放在窗框上的手指,欲言又止。
伊莎贝拉微微叹息,垂眸悄然从内侧口袋将一瓶高奢精油拿在手中。
就在这时,远处的土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三个男人快步追了过来。
为首的男人穿着浆洗得笔挺的粗布外套,袖口却随意挽着,褐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颌下留着修剪整齐的山羊胡。
他看到被围住的妇人,眉头当即拧成一团,眼神里满是嫌恶与不耐,根本没把伊莎贝拉一行人放在眼里,拨开随从就要去抓妇人的胳膊:
“玛丽!你这不知好歹的东西,还敢跑!真当我会容你败坏家门?”
“我没疯!”妇人尖叫着躲闪,挣扎间身体狠狠撞向站在最前面的伊莎贝拉。
伊莎贝拉侧身好似要闪躲,却没能如愿,那瓶编号13的水晶精油瓶,就被妇人撞得飞了出去!只听“啪”的一声脆响,精油瓶狠狠砸在路边的石头上,瞬间碎裂开来。
清冽醇厚的薄荷香猛地弥漫开来,浓郁得几乎呛人。
周围众人心里暗道不过是瓶薄荷精油,算不得什么贵重物。而玛丽和马修则对视一眼,明白了伊莎贝拉的用意。
她沉默掏出手帕,走过去将带着残香的碎玻璃一一收集,缓缓站起身,嘴角的笑意早已消失殆尽。
她抬眼看向那个还在骂骂咧咧的男人,冰冷地开口:“这位先生,你妻子打碎了我的东西。”
男人正扯着妇人的胳膊,闻言回头瞥了伊莎贝拉手帕里的碎玻璃,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傲慢地开口:“先生,不过是瓶薄荷油?值几个钱?说个数,我赔你便是。”
“你愿意赔偿就好?”伊莎贝拉挑眉,将手里的碎玻璃举到他眼前,瓶底的限量编号清晰可见,“这是全英国都知道的顶级限量薄荷精油《薄荷草》,去年仅售200瓶,只供给伦敦有固定居所的贵族,明码标价,一百英镑。”
男人的动作猛地僵住,脸色骤然变得铁青。
男人的动作猛地僵住,脸色骤然变得铁青,方才的傲慢瞬间被错愕取代。
他反应过来,当即收起体面,耍起无赖,狠狠推了妇人一把:“她是个疯子!疯子失手打碎的东西,我凭什么替她担责?”
他带来的两个手下,也凶狠地挥舞了两下手中的木棒,想要吓退众人。
随从们立刻行动起来,有人抽出腰间的长刀,有人掏出燧发枪指向两个手下的大腿。
马修更是冷笑一声,拍了拍腰间的枪套:“在我们面前耍横,怕是找错地方了。”
“我不管她是不是疯子。”伊莎贝拉冷冷打断他,目光锐利如刀,“她打坏了我的东西,你是他的丈夫,按照法律就要承担她的一切民事责任!要么,现在拿出一百英镑来赔偿;要么,我们就去牛津郡治安官那里评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