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缪尔立在原地,目送着伊莎贝拉的身影与马车渐渐融入晨雾,直到马蹄声与轱辘声彻底隐没,才收回目光。
远处的树影里,有道黑影动了动,绝不是寻常路人。
他眉峰瞬间蹙紧,手缓缓按向腰间的燧发枪,正欲派人策马上前质问,那道黑影却径直牵马走了出来,动作坦荡,半点没有窥探者的躲闪。
来人一身深色猎装,帽檐压得极低,走到晨光里才微微抬脸,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
他对着塞缪尔微微颔首,亮出大衣内侧的福尔摩斯家族专属徽章:“塞缪尔先生。我是福尔摩斯爵士派来的人,奉命暗中护送加德纳小姐一行去往牛津。”
塞缪尔的手缓缓松开枪柄,眼底的警惕未消,毫不掩饰的嘲讽:“福尔摩斯倒是会做好人。”
那人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不急不缓地补充道:“先生不必介怀。我与您派去跟在队伍后方的那两位骑手,职责并无不同,都是护加德纳小姐周全。”
塞缪尔的下颌线绷紧,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没承认也没否认。
他当然不会放任伊莎贝拉孤身远行,早就安排了人手悄悄跟着,只是没料到福尔摩斯也有同样的心思。
他调转马头,靴尖轻轻磕了下马腹,警告:“告诉福尔摩斯,管好他的人。伊莎贝拉的事,轮不到他插手太多。”
那人颔首应下,没再多言,翻身上马,很快便消失在晨雾深处,朝着牛津的方向追去。
1811年的二月,牛津郊外的风裹着寒意,刮过莉迪亚所在修道院的石墙,卷起墙根处枯黄的草屑。
天地间还浸在冬末的萧条里,没有半分春的暖意,彩绘玻璃窗也蒙着一层薄薄的霜,连庭院里的鸢尾丛,也只剩光秃秃的枯枝。
伊莎贝拉已经换回了女装,同马修爵士和简.爱交代了两句,让他们在修道院外等候片刻。
车门被推开,伊莎贝拉指挥仆从从后面的马车上搬下来三个沉甸甸的木箱——一箱是上好的雪莉酒,一箱是蜂蜜,以及一箱燕麦饼,都是给修道院嬷嬷们的谢礼。
玛丽.班纳特站在车辕旁,裹紧厚厚的羊毛披肩,眉眼间带着几分忐忑。这是她一年来,第一次有机会来看莉迪亚。
院长嬷嬷迎出来,脸上的皱纹被寒风刮得发红,看见木箱上的酒标时,眼里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加德纳小姐有心了。这雪莉酒正好给姐妹们驱驱寒。”
在看到后面一箱蜂蜜的标识后,她更是露出惊喜的笑容,“加德纳小姐真是仁慈又慷慨!您这般体恤我们这些清苦之人,上帝定会赐福于您和您的家人,愿主保佑您一生平安顺遂。”
“上帝保佑。”伊莎贝拉抬手画了一个十字,微微颔首,“劳烦院长嬷嬷引路,我和玛丽.班纳特小姐,来看看莉迪亚.威克汉姆夫人。”
院长嬷嬷点点头,引着两人穿过回廊。
石板路冻得发滑,廊下的石缝里结着冰碴,远处传来修女们低声的诵经声,混着风响,更显寂寥。
“班纳特家的人,这一年里一封信都没来过。”院长嬷嬷轻声叹道,“威克汉姆夫人起初还会每天询问,后来便安静了,每日跟着读经、做女红,倒是比刚来的时候沉敛多了。加德纳先生送来的衣物和钱,都妥善安置了,院里从没亏待过她。”
玛丽攥着胸前十字架的手指紧了紧,唇瓣动了动,没说话。
她心里是愧疚的,可朗伯恩的流言蜚语,还有母亲的唉声叹气,让她连一封问候的信,都不敢写。
转过回廊尽头的小门,便是莉迪亚住的屋子。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纺车转动的吱呀声。
屋里的光线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微光,窗台上摆着一盆蔫蔫的薄荷,大概是去年秋天留下的。
莉迪亚坐在纺车旁,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裙,袖子挽到小臂,正低着头,一下一下地纺着线。
她瘦了太多,原先圆润的脸颊陷了下去,头发用一根粗布带绾着,看见门口的人影时,手里的纺锤“嗒”地一声掉在地上。
莉迪亚保持抬头的姿势,整个人僵在纺车旁,嘴唇哆嗦着,半天没吐出一个字,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她已经绝望了,没想过,这高墙深院里,还会等来朗伯恩的人。
下一秒,慌乱就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手忙脚乱地想去捡地上的纺锤,手指却抖得几下也没能如愿。
她又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洗得发白的灰布裙,想让自己看起来体面几分。
玛丽再也忍不住,快步走上前,蹲下身捡起地上的纺锤。指尖触到那冰凉的木柄时,她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把纺锤轻轻放在纺车旁,声音发颤,带着哽咽的鼻音:“莉迪亚……是我。我来看你了。”
莉迪亚的肩膀猛地一颤,头埋得更低,细碎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溢出来,衣角上的手掌青筋暴起。
院长嬷嬷识趣地离开,把空间留给姐妹三人。
莉迪亚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抽噎着抓住玛丽到衣袖:“玛丽……朗伯恩……一切都还好吗?爸爸妈妈他们……还好吗?”
玛丽的喉咙发紧,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道:“都好。爸爸还是老样子,埋在书堆里;妈妈也……也还算康健。”
她顿了顿,终究还是没忍住,补了一句:“我现在不在朗伯恩了,住在伦敦舅舅家。跟着贝拉学些本事,写一写小说。”
莉迪亚的手猛地一僵,抬眼看向她,眼里的泪还挂着,却慢慢露出了一抹了然的笑,那笑里带着点自嘲的凉:
“我就知道。要是在朗伯恩,你根本没法来看我。妈妈她……怕是连提都不愿提起我这个女儿吧?”
玛丽的脸色瞬间白了,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像道歉:
“不是的……莉迪亚,你别这么想。家里的闲话太多,妈妈她……她也想让你回家,可是爸爸说,怕你被人指指点点,怕这事牵连到姐姐们……”
“姐姐们?”莉迪亚重复着这三个字,忽然打断她,眼里闪过一丝晦暗,“简和伊丽莎白……她们怎么样了?”
玛丽还没开口,一旁的伊莎贝拉便淡淡接话:“她们都结婚了,目前在伦敦。简和彬格莱先生暂住城里的宅子,伊丽莎白跟着达西先生也过来了。”
她指了指桌上那个没打开的包裹,补充道:“这几件衣裳,还有吃食,都是她们俩一起挑的。简记得你最爱树莓酱,伊丽莎白特意选了最厚实的羊毛料,说修道院的风硬,怕你冻着。”
莉迪亚的目光猛地投向那个包裹,半天没说出话。
玛丽连忙点头,眼眶泛红地补充:“是真的。她们本来想跟我们一起来,又怕你看见她们会触景生情。毕竟……你现在是寡居的身份,不比从前,她们想让你安安静静养一阵子。”
“寡居……”莉迪亚低声重复着,手指抚过包裹,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说不清是苦是涩的笑,“是啊,我现在是威克汉姆太太了,不是那个跟着人私奔的莉迪亚.班纳特。”
她抬起头,情绪略有些激动呢喃:“她们不用怕我连累她们的。我是正经的寡妇,不是什么污点。她们嫁得好,我替她们高兴。只是……只是朗伯恩,我怕是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