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离圣詹姆斯街,车轮碾过覆着薄霜的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咯吱声响。车厢里暖炉的热气裹着羊绒毯的柔软,让伊莎贝拉紧绷了一上午的脊背,终于能向后靠在软垫上,长长地松了口气。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房间里壁炉带来的温暖还没散去,心头那份被福尔摩斯持续试探的压迫感,却并未完全散去。
她有理由怀疑,福尔摩斯手里握着英国政府某些不为人知的隐秘情报网络和手段。
即使这个时候大名鼎鼎的m5还不见踪影,但是刺探情报自古有之,这位福尔摩斯先祖为何不能像未来的那位大福尔摩斯一样呢?
她还是老实低调一些为妙。
他总能精准洞悉她的动向,甚至能拿捏住她未曾言说的顾虑,被这样的人紧盯,无异于头顶悬着一柄无形的剑,压力大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今天福尔摩斯的主动后退一步,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也总算为她争取到了喘息的空隙。
她本人自出生至今,并没有任何支持福尔摩斯对她怀疑的论据。自然也不担心被他污蔑为所谓的间谍,然而,她也不想成为福尔摩斯手中的利剑。
也许是她‘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总觉得他对自己过于关注了,难道是想利用自己为他所用吗?
伊莎贝拉刚阖眼想歇片刻,马车却猛地一顿,车夫在外头低喝了一声,显然是被人拦了去路。
她心头一紧,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午后两三点的天光被伦敦一月的阴云阻挡,冷风裹着冰碴子扑在脸上,让她下意识拢了拢斗篷。
僻静的街道侧旁停着一辆装饰极为考究的马车,上面的鎏金装饰让伊莎贝拉眼皮一跳!
对方的仆人快步上前,隔着车窗躬身传讯:“加德纳小姐,我家勋爵想与您说几句话。”
话音刚落,那辆马车缓缓上前,那位年轻的哈廷顿侯爵正倚着对面马车的车窗,斯文礼貌地微微颔首,可眉梢眼角那股居高临下的强硬,更为明显。
“侯爵,日安!”伊莎贝拉刻意端着社交场合的体面,心里却暗骂:刚从福尔摩斯那儿松了口气,就又被这侯爵截住,真是没个清净。
威廉微抬下巴,姿态里带着与生俱来的阶层优越感,语气却依旧客气:“前日歌剧院聊到《费加罗的婚礼》,我总觉得你对苏珊娜的解读有失偏颇,想邀你到我车上续谈片刻,请放心,不会有闲人叨扰。”
这话听着是邀约,实则半点拒绝的余地都没留。
伊莎贝拉扫了眼街巷两侧紧闭的宅邸院门,路面只有零星清扫积雪的仆役,偶有马车驶过也只是匆匆而过。
她心里的火气又升了几分,暗自腹诽:他分明以势压人,真该扎个小人写上他的名字,日日对着戳几下。
若是在街面上和他纠缠不休,保不齐会被哪家宅邸的仆人看了去,届时流言蜚语缠上身,对她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压下心头的火气,她扯出一抹勉强的笑:“既然侯爵盛情,那我便叨扰片刻。”
挪到哈廷顿侯爵的马车上,温度明显比福尔摩斯家的马车高了不少,伊莎贝拉扫过车厢地板,果然这里有一个供暖的脚踏。
她暗骂奢侈的贵族老爷,回头她也要在马车上假装一个!
刚坐稳,威廉便直奔主题,咄咄逼人开口:“那日你说苏珊娜的虚与委蛇是生存无奈,回去后,我仔细想过,仍然觉得那不过是欲拒还迎的幌子。若真有骨气,便该直白拒绝,何必要迂回周旋?”
伊莎贝拉淡淡反驳:“侯爵是站在云端看事情,苏珊娜不过是个女仆,没家世没依靠,失去职位便没了活路。尊严在生存面前,本就是奢侈品,她的周旋不是贪慕权贵,是为了不把路走绝。”
“活路?”威廉嗤笑一声,方才的理想主义全然变成了带着偏见的质问,“不过是欲拒还迎的把戏。只是开出的价格过低,或是对象不对罢了!若是一位年轻英俊的伯爵,只怕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这话说的如此意有所指,让伊莎贝拉眯起了眼睛,直视对方,轻嘲:“所以侯爵不是在探讨《费加罗的婚礼》,而是在做大英帝国贵族圈社交实践研究吗?您拿着别人的剧本,让我评价苏珊娜,恕我难以理解如此奇怪的思维方式。”
“难以理解?只怕不是吧?”威廉一想起管家口中提到的约翰表哥曾把舅母生前的珠宝拿去翻新,还隐隐传出表哥对这位小姐的另眼相看,就觉得自己那天受到了愚弄!
“你暗示和约翰表哥界限分明,是合作伙伴,暗地里却收他的贵重礼物,这难道不是更虚伪的‘迂回拒绝’?那日在歌剧院你说服我相信你的‘生存论’,原来只是在蒙骗我这个不懂世事的傻子!”
这话直接点燃了伊莎贝拉的怒火!略加思索就知道,这个少爷不外乎听到了仆人们之间的小道消息,知道约翰勋爵准备了那条宝石项链!
“我从未收过约翰勋爵任何贵重礼物,更遑论那条红宝石项链!你若不信,我们现在就去约翰府邸找他对质,顺便把福尔摩斯也叫来做见证!”
“福尔摩斯?就连我的好友福尔摩斯,不是也被你的花言巧语蒙骗了吗?你不就是刚刚从他府邸出来?”威廉气不打一处来,觉得自己的表哥和好友怎么能如此‘愚钝’,被这样一个小姐蒙蔽。
伊莎贝拉气的直接站起身,差点被车顶撞到头,又气哼哼地坐下,瞥向对面同样义愤填膺的威廉:“随便听听仆人们的八卦,就妄下定论!你确认过,核实过吗?”
威廉争辩道:“加德纳小姐,这还需要核实吗?这不是明摆着的事情吗?”
伊莎贝拉对于这种归纳法中毒患者简直要被气爆炸了!她嘲讽道:“如果按照你的经验论,一位年轻的贵族,一个乡绅商人小姐在一起,就是攀附关系?!那么现在是不是外面人都可以把这种‘攀附关系’扣在我们两个身上?”
听到伊莎贝拉的质问,威廉张大嘴巴,一时找不到辩驳的话语!
伊莎贝拉却已经被他的执拗和愚蠢惹毛了,少有的口不择言地刺向这位天真的小少爷。
“哦,对了,你的另一个表哥塞缪尔我也认识!你要不要给我再扣一顶帽子!他如今在斯塔福德郡,要不我们也把他请回来,一起对峙!我倒要看看,在你们这些‘生在罗马’的贵族眼里,正常的社交和生意往来,是不是都要被曲解成暧昧和攀附!”
她深吸一口气,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眼神里满是嘲讽与无奈:“我和他们是合作伙伴,是并肩做事的同伴,所有往来都光明正大!这种为了事业、为了生存的体面合作,你这位哈廷顿侯爵是永远不会懂的!你一出生就拥有了别人穷尽一生都够不到的东西,自然会把别人的挣扎和努力,都当成见不得光的攀附!”
吼完这番话,伊莎贝拉再不愿多待,直接掀开车帘冲外头的车夫喊:“停车!我要下车!”
威廉没料到伊莎贝拉这么凶悍,还是端着贵族的体面开口:“现在是1月的伦敦,天寒地冻,我不能把一位淑女丢在马路上,传出去会被耻笑不懂绅士原则。”
伊莎贝拉毫不掩饰地嘲讽:“侯爵多虑了,我不是出生在顶级贵族阶层的哈廷顿侯爵,离了马车就可能在伦敦街头走丢冻死!我还没那么金贵。”
威廉却梗着脖子坚持,甚至伸手想去拦她的手腕:“不行,至少要送你到加德纳家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