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的早饭是昨晚的剩粥热了热,就着一点咸菜疙瘩。王秀兰吃得心不在焉,一遍遍检查着行李,又嘱咐卫辰把介绍信、粮票车票都带好。卫辰一一应着,心里却盘算着路上的安排。周日只有一班从城里直达县城的早班长途车,错过了就得等明天。
吃完早饭,收拾停当。王秀兰最后检查了一遍门窗,确认炉火已封好。卫辰一手提起一个沉甸甸的麻袋,稳稳地扛在肩上。王秀兰背上那个装着衣物日用品的包袱,手里拎着装干粮的包袱和水壶。卫苒则宝贝似的抱着她的小布包,紧紧跟在母亲身边。
推开房门,一股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院子里还静悄悄的,大部分人还在睡懒觉。只有前院的阎埠贵,正拿着把破笤帚,小心翼翼地扫着自家门前那点可怜的积尘,看见他们一家三口大包小包地出来,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惊讶地问:“哟,卫辰,这一大早的,你们这是……出远门?”
“三大爷早,”卫辰停下脚步,客气地点头,“今儿个休息,带我妈和妹妹回老家看看老人。快过年了,该回去瞧瞧。”
“回老家啊?是该回去看看!”阎埠贵的小眼睛快速扫过卫辰肩上那两个看起来分量不轻的麻袋,又在王秀兰和卫苒那虽旧却整洁的衣着上转了转,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和探究。
他可是知道,卫辰这小子最近似乎挺“活络”,上次傻柱相亲闹剧,易中海拉偏架,最后也没见卫辰多说什么,沉稳得很。“路上可当心点,这天儿冷,不骑自行车?去坐车?车也不好坐啊!。”
“是啊!天太冷了,骑行行车受罪!就去坐车吧!谢谢三大爷提醒。”卫辰不欲多言,寒暄两句,便带着母亲和妹妹走出了四合院大门。
街上比院子里更冷。寒风毫无遮挡地呼啸而过,刮在脸上生疼。天色已经大亮,但灰蒙蒙的,太阳躲在厚厚的云层后面,只透出一点无精打采的白光。
行人比平时少了许多,只有几个赶早班的工人,穿着臃肿的棉衣,戴着破旧的棉帽或围巾,把脸捂得严严实实,缩着脖子,脚步匆匆地往工厂方向赶。路边早点摊子冒着稀薄的热气,买早点的人排着短队,手里紧紧攥着宝贵的粮票和几分钱。
他们要去的长途汽车站在城西,需要先坐几站公共汽车。来到公共汽车站,已有不少人在等车,大多也是拖家带口、带着大包小裹,看样子也是赶早回乡或出门的。
人们挤在一起,靠着彼此的体温和口中呼出的白气稍微抵御严寒,脸上大多带着一种麻木的疲惫和对路途的忧虑。
车来了,是一辆老旧的公共汽车,油漆斑驳,车窗上结着厚厚的冰花。
车门一开,人群便涌了上去。卫辰护着母亲和妹妹,费力地挤上车厢,麻袋只能放在脚边,用身体和腿紧紧夹住。
车厢里立刻充满了各种复杂的气味:劣质烟草味、汗酸味、煤油味、还有不知谁带的咸菜或臭豆腐的强烈气息。卫苒被呛得咳嗽了两声,小脸皱了起来。王秀兰把她揽在怀里,用身体为她挡住拥挤。
车子摇摇晃晃地启动,在凸凹不平的马路上颠簸前行。卫辰一手稳住麻袋,一手抓着扶手,目光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城市渐渐被抛在身后,路旁的建筑越来越低矮稀疏,田野开始大片出现。冬天的华北平原,一片萧瑟的土黄色。收割后的土地裸露着,残留的庄稼茬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远处村庄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许多屋顶的烟囱只冒出若有若无的灰烟,显得毫无生气。路边的树木光秃秃的,枝桠狰狞地指向天空。一些田埂或沟渠边,隐约能看到佝偻的身影在徘徊,那是早起在冻土里艰难寻觅可能遗漏的粮食颗粒或野菜根的人。
卫辰的心,随着窗外景色的变化,一点点往下沉。城里的日子虽然也紧巴,但至少每月有定量的口粮,有供应,饿不死人。
而眼前这片广袤的土地,才是这个时代大多数中国人真正的生存图景——贫瘠、荒凉、在饥饿的边缘挣扎。
卫辰下意识地更紧地夹住了脚边的麻袋。这里面装的,在这里,不仅仅是食物,是稀缺品,更是希望,是能让亲人脸上多一点血色的实实在在的东西。
卫苒似乎有些晕车,靠在母亲怀里,脸色发白。王秀兰心疼地喂她喝了点热水,轻声哼着不知名的歌谣安抚她。卫辰看着妹妹难受的样子,又看看母亲鬓角悄然生出的白发,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一定要让家人过得更好,这个念头从未如此清晰和坚定。
公共汽车咣当咣当地行驶了近一个小时,终于到达了公社的汽车站。一家三口随着人流下车,腿脚都有些麻木了。公社比四九城冷清破败得多,街道狭窄,两旁多是低矮的平房或灰扑扑的二层小楼,墙面斑驳。行人不多,且大多面有菜色,行色匆匆。偶尔有卖烤红薯或糖炒栗子的小贩,守着小小的炭炉,生意寥落。
卫辰没想到这个年代的汽车坐着这么难受,以前回村他都是骑自行车或者坐厂里的汽车,哪想到这个年代的汽车坐着这么艰难和难受!
他们没在公社停留,问了路,知道去往暴峪泉村方向的“班车”停靠在城东的货场附近。所谓“班车”,其实是一辆破旧的马车,是附近村里没有农活的马车,出来拉客,整些钱!当然,这些钱是属于集体的,个人是记公分的。车上已有一些人,多是附近村子的老乡,带着各式各样的行李、箩筐,甚至还有鸡鸭被捆着脚扔在角落里,发出不安的鸣叫。
卫辰又花了些力气,多给了几分钱,才勉强把两个麻袋也塞进拥挤不堪的马车,一家人挤在靠近车尾的角落,几乎无处下脚。马车出发后,颠簸得更加厉害,寒风像刀子一样。
卫辰紧紧护着麻袋和妹妹,心情沉重。回乡的路,如此艰难。而老家亲人们,日复一日就生活在这片土地上,他们的艰难,可想而知。
马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挣扎了近一个小时,终于在一个三岔路口停下。车把式扯着沙哑的嗓子喊:“暴峪泉!暴峪泉的下车了!往前自己走一里地!”
卫辰连忙搀扶着母亲,抱着妹妹,提着行李,踉跄着下了车。双脚踩在坚硬冰冷的土路上,冷风一吹,人反而清醒了些。
举目望去,一条被车辙和人脚踩得坚实的土路,蜿蜒着通向远处一片被光秃秃的杨树和槐树环绕的村落。那里就是暴峪泉村,他出生和长大的地方。
卫辰把两个麻袋用带来的绳子巧妙地在扁担两头系牢,像真正的挑夫一样挑在肩上。这样省力些。王秀兰背着一个包袱,手里拎着另一个。卫苒抱着她的小布包,虽然疲惫,但想到马上就要见到爷爷奶奶,又强打起精神。
路两旁的田野更加荒芜,冻土坚硬如铁。偶尔能看到被翻开的土块,那是人们秋收后一遍遍“复收”留下的痕迹,不放过任何一粒可能遗落的粮食。
寒风卷起沙土,打在脸上生疼。偶尔遇到一两个本村的村民,穿着几乎看不出原色、补丁摞补丁的破旧棉袄,袖着手,缩着脖子,在寒风里慢吞吞地走着。
看到他们这三个衣着相对整齐、还挑着担子带着行李的“外人”,都投来好奇、探究,最终定格在麻袋上的、混合着惊讶、羡慕乃至一丝麻木的目光。有人似乎认出了王秀兰,远远地指指点点,低声交谈。
越靠近村子,卫辰的心跳得越快,一种近乡情更怯的感觉萦绕心头。尤其是这次,他不仅仅是归来,更是带着改变家人境遇的期盼和能力归来。
终于,村口那棵不知生长了几百年的老槐树映入眼帘。树冠早已落尽叶子,只剩下遒劲如铁的枝干,在冬日灰白的天空下,像一位沉默而坚韧的守护神。树下,依稀站着几个人影,正朝着这边张望。
卫辰眯起眼睛,放慢脚步仔细辨认。那佝偻着腰、拄着一根磨得光亮的枣木拐棍的,不是爷爷卫老栓是谁?旁边被一个妇女搀扶着的,正是奶奶王氏!还有几个身影,是大伯卫长生?堂哥卫峰?他们竟然早早就在这里等着了!
卫辰之前借用靳爱国办公室的电话,给大队部的大伯打过一次电话,提过今天回来!四九城附近的农村,因为特殊性,这个年代是有电话的,一般都是在大队部。
“妈!苒苒!快看!爷爷!奶奶!大伯他们来接咱们了!”卫辰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提高,带着明显的颤抖。
王秀兰也看到了,眼泪瞬间夺眶而出,也顾不得疲惫,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起来,声音哽咽着:“爹!娘!” 卫苒也兴奋地喊了起来:“爷爷!奶奶!大伯!” 迈开小腿跟着母亲往前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