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魏戴着厚重的宇航服手套,按在那根白玉柱子上。
金色的光晕穿透了多层隔热织物。
把白色的宇航服照得一片金黄。
废墟深处传来的那股波动,像是一口沉寂了万年的老钟。
突然被人用重锤狠狠敲响。
脚下的月壤开始剧烈震颤。
灰白色的月尘脱离了月面,贴着两人的裤腿往上飘。
真空中没有声音。
但这股纯正的华夏本源共振,顺着无形的因果线。
直接扎向了漆黑的太空。
三十八万公里的地月距离。
在这股古老气机的牵引下,就像一层薄薄的窗户纸。
一捅就破。
波动穿透了地球的大气层。
穿过太平洋冰冷的海水,无视了坚硬的地壳岩层。
一路向下。
直直落进了地球的最核心。
地心空洞里。
铁镍残骸散发着暗红色的微光。
滚烫的岩浆在空洞底部缓慢流淌,冒出几个白色的气泡。
气泡炸裂,溅起几滴铁水。
陆渊十万米长的暗金肉身,死死卡在地核的缺口里。
他睡得正熟。
巨大的黑洞鼻孔里,喷出两股炙热的白雾。
吹得前方的岩浆翻滚不休。
那股从三十八万公里外砸下来的本源波动,落在了他的脑门上。
不疼。也不痒。
带着一股老旧发霉的味道。
就像是人在异国他乡流浪了半辈子。
突然闻到了一口家乡老旱烟的呛人味儿。
很熟悉,又隔了太久的年月。
远古巨兽在梦里皱了皱鼻子。
巨大的下颌骨在铁壁上蹭了两下。
刮下一层红亮的铁粉,铁粉掉进岩浆里化作一溜火星。
他有些迷糊。
没睁开那双大如血月的竖瞳。
庞大的身躯在岩浆里缓缓翻了个身。
暗金色的龙鳞摩擦着地核外壁。
十公里长的脊椎骨发出“咔吧”一声闷响。
压碎了肚子底下的一块铁镍陨石。
困意还死死糊在脑子里。
陆渊张开深渊般的大嘴。
上下颚错开,露出惨白的獠牙。
他打了一个绵长又随意的哈欠。
白色的热气从喉咙里喷出来,把侧面的石壁吹出一个几十米深的大坑。
哈欠打到一半。
他喉咙里顺着那股老旧的同源气息。
发出了一声低沉的龙吟。
“昂——”
声音不大。
透着一股没睡醒的慵懒和随意。
就像是被人吵了午觉,随便哼唧了一声。
但这声龙吟,没有依靠空气传播。
纯血祖龙的本源气息,直接化作实质的大道音波。
音波穿透了地幔,撕开海床。
冲出地球的海面。
真空中泛起一圈肉眼可见的金色涟漪。
涟漪横扫太空,眨眼间跨越了几十万公里的黑暗死寂。
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月球背面的环形山上。
陨石坑底。探月车旁边。
老魏还保持着摸柱子的姿势。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捏了一把。
没听见声音,但五脏六腑都在跟着这股音波疯狂共振。
胸腔里一阵翻江倒海。
老魏双腿发软。
笨重的宇航服失去平衡。
他一屁股跌坐在月壤上,溅起一团灰色的粉尘。
赵铁柱端着高斯步枪,枪口直晃荡。
他想去扶老魏。
脚底下却像踩了弹簧,站都站不稳。
“魏哥……牌楼!你看那个牌楼!”
赵铁柱在通讯频道里喊,嗓子发干。
老魏仰起头。
面前那座破败的白玉牌楼,在金色音波的撞击下。
表面那层覆盖了万年的灰尘,被生生剥离。
露出底下温润发黄的玉石本色。
“咔嚓咔嚓。”
残破的玉石内部,发出密集的碎裂声。
声音顺着地面,传导进两人的宇航靴底。
原本就断成两截的“南天门”牌匾。
彻底崩碎。
大块大块的汉白玉残骸哗啦啦往下掉。
砸在下方的石阶上。
在低重力环境下,碎块弹起老高,最后碎成一地白粉。
几根粗大的盘龙玉柱也跟着倒塌。
砸在灰白色的月面上,扬起漫天灰尘。
视野瞬间变得一片混沌。
探月车顶部的四盏大功率探照灯,穿透了漫天灰尘。
光柱打在废墟后方的白玉广场上。
广场大得看不到边际。
地面上,密密麻麻地站着十万尊灰白色的石像。
石像手持长戟,身披重甲。
没有半点生机。
像是一片被岁月风干的石头林子。
死气沉沉地立在环形山的阴影里。
音波扫过整个广场。
第一尊石像的脸颊上,突然崩开了一条细缝。
灰色的石皮外壳向外翘起。
底下的缝隙里,透出一抹刺目的金光。
连锁反应开始了。
“噼里啪啦。”
像是在广场上点燃了几万挂鞭炮。
十万尊石雕表面,同时响起石块剥落的声音。
灰色的石皮像干旱龟裂的墙皮。
大片大片地往下掉。
石块砸在白玉广场上,碎成粉末。
石皮落尽。
底下露出了金光灿灿的制式铠甲。
头盔上的红缨,在失重环境下轻轻向上飘动。
胸甲上的兽头护心镜,反着探月车的冷白灯光。
刺得赵铁柱眯起了眼睛。
这些根本不是雕像。
这是在月球背面沉睡了不知多少个纪元的天庭正规军。
“唰。”
十万天兵。
在同一瞬间,整齐划一地睁开了眼睛。
没有红血丝。
这十万双眼睛里,全是一片大梦初醒的茫然。
瞳孔里倒映着陌生的星空和满地的白玉碎块。
老魏跌坐在地上。
他张着嘴,忘了合拢。
头盔面罩内侧喷上了一层温热的水雾。
赵铁柱抱着枪。
食指僵在扳机护圈外头,半天没敢往里伸。
手心里全是滑腻的冷汗。
前排的几个天兵晃了晃脑袋。
头盔里的颈甲关节发出干涩的金属摩擦声。
他们看了看碎裂的南天门牌匾。
目光一转。
看到了坐在地上的老魏,还有那辆造型古怪的六轮探月车。
天兵们的眼神里瞬间透出警惕。
他们不知道这些穿着臃肿白色怪服的人是谁。
“哗啦。”
沉重的铠甲碰撞声整齐划一。
前排的几千名天兵,同时举起手里的青铜长戟。
长长的戟柄架在腰间。
锋利的戟尖,齐刷刷地对准了这两个人类。
几万把长戟平端着。
冷光在广场上连成了一片充满杀意的铁幕。
赵铁柱咽了口干沫。
喉结在紧绷的宇航服领口刮了一下。
他连呼吸都屏住了,一动不敢动。
就在这时。
废墟广场正中央。
那座规模最大、牌匾上写着“凌霄宝殿”的破败大殿里。
传来了一阵动静。
两扇沉重的包金大门,被人在里面用力推开了一条缝。
腐朽的木轴发出牙酸的吱呀声。
一个白须拖地的老头,从门缝里吃力地挤了出来。
老头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宽大道袍。
道袍上全是灰尘,领口磨破了几个洞。
白胡子太长了,直接拖到了脚面上。
他刚跨出门槛。
脚底下的布鞋踩在自己的白胡子尖上。
“哎哟。”
老头身子往前一栽。
手忙脚乱地伸出干瘦的双手,死死扶住旁边的门框。
才勉强没摔个狗吃屎。
他拍了拍胸口,大口喘了口粗气。
顺手把踩脏的胡子捞起来,胡乱掖在腰带上。
老头下意识地抬起头。
看向广场上方的黑暗太空。
然后,他愣住了。
他扶着门框的手指僵住,干瘪的嘴唇半张着。
那双满是眼屎的老眼,一眼就穿透了漆黑的宇宙背景。
死死盯住了地球大气层外。
那截在太阳光下闪着冷光、醒目到了极点的暗金龙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