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位患者,请进。”
声音从灰雾里传来,温和,耐心,像医院大厅里重复过无数次的叫号。
白露把急诊室的门关上。
门没有锁,门缝里却不断渗出黑色的雾。那雾贴着地面,绕过白灯和病床,朝最近的人脚下爬。
“不能让它进来。”护士说。
“它已经进来了。”苏芮指着墙角。
墙角的阴影比别处厚了一层。
沈砚调出地图。
【异常副本入口:临时医疗区域】
【开放倒计时:00:02:42】
【区域稳定度:12%】
白色区域正在缩小。
每一张病床、每一台仪器和每一名伤员都在地图上变成了一个小点。小点越亮,白区就越稳定。大多数点却在不停闪烁,像随时会被删掉。
“要怎么办?”周野问。
沈砚看向白露。
“这地方为什么还没被吞掉?”
白露没有回答。
她走到护士站,拉开最下面的抽屉。抽屉里全是病历本,有些沾着血,有些被水泡皱。她把病历一本本摊开,翻到姓名页。
“因为这里有人。”
“有伤员。”
“不只是伤员。”
白露把第一张病历递给护士。
“把每个人的名字写出来。”
护士愣住。
“现在?”
“现在。”
“写在哪里?”
白露看向急诊大厅那面白墙。
墙上原本挂着医院宣传栏,宣传栏已经被红色网格覆盖,只剩一块空白的墙面。
“写墙上。”
“这能挡怪物?”周野问。
“我不知道。”白露拿起马克笔,“但比站着等强。”
她在墙上写下第一个名字。
【陈秀兰】
字迹不算漂亮,最后一笔却压得很重。
病床上的老太太睁开眼。
“谁叫我?”
“我。”白露说,“你叫什么?”
“陈秀兰。”
“听见了吗?”白露看向墙边的人,“她叫陈秀兰。”
老太太抬起手,抓住护士的袖口。
“我还在。”
墙面上的名字亮了一下。
地图里,一个白色小点稳定下来。
沈砚看见了。
他拿过马克笔,站到白露旁边。
“还有谁?”
大厅里的人开始报名字。
“王建设。”
“赵小梅。”
“林小满。”
“周野。”
“我叫梁秋。”
“我叫……”
有人说到一半停住。
那是之前被黑色方格擦过腿的年轻男人。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份证,身份证上的姓名栏已经空了。
“我忘了。”
“你叫什么?”周野问。
男人摇头。
“我不知道。”
墙面上空出一行。
沈砚看着那一行,忽然想起系统提示里的“玩家记忆缓存”。城市正在把人的名字从现实里剥走,名字一旦消失,连别人也很难再记住这个人。
“你有什么人叫过你?”沈砚问。
男人愣了很久。
“我妈叫我……小满?”
林小满立刻摇头。
“我不是你。”
男人闭上眼,额头渗出冷汗。
“他们叫我阿伟。”
“全名。”
“刘伟。”
沈砚把名字写上墙。
笔尖落下最后一画时,男人突然哭了。
“我叫刘伟。”
墙上的字亮起一团淡白色的光。
他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边缘的灰色锯齿停止扩散。
地图上的白点也稳定下来。
苏芮站在旁边,盯着那面墙。
“这不是地图上的安全区。”
“那是什么?”沈砚问。
“玩家遗产。”
“说人话。”
“旧游戏里有复活点、出生点和安全区。可现实里没有这些东西。”苏芮抬头看着墙上的名字,“如果非要给它起个名字,它更像是人们记得自己是谁的地方。”
白露接过话。
“那就叫锚点。”
她写下自己的名字。
【白露】
墙面上的白光向外扩散了一寸。
门缝里的黑雾撞上白光,立刻退回去。灰雾深处传来叫号声,第一次带上了不耐烦。
“下一位患者,请进。”
“没人进。”白露说。
她把马克笔递给沈砚。
沈砚还是没有落笔。他看见墙角那张被撕掉一半的值班表,残留的日期停在停服前一天,值班人一栏写着七个姓氏。白露说其中两个人已经不在医院,一个去了外地,一个在第一轮刷新时失踪。
“死人的名字也能写?”沈砚问。
“写名字不是召回。”白露说,“只是告诉还活着的人,他曾经在这里。”
她让护士把死者随身物品放到墙边。钥匙、眼镜、半张公交卡和一枚没有电的电子表,各自对应一行空白。物品不能说话,活人就替它们说。有人念出邻居的名字,有人念出父亲的名字,墙上的白光随着声音一点点扩开。
苏芮用伸缩杆敲了敲地面:“如果系统不承认这些人呢?”
“那就让人承认。”沈砚说。
“你总不能让整座城一直替别人记名字。”
“所以要先做一块能撑住的地方。”
他抬眼看向墙上的空白位置。那不是系统给出的任务,也没有奖励,只有一群人把声音留在纸面上的笨办法。可黑雾每次撞上白光,都会往后退一点。
白露把笔尖抵在墙面上。
“写你的。”
沈砚接过笔。
他把笔尖悬在墙面前,先回头看了一眼大厅。有人抱着药箱,有人扶着同伴,更多人把手放在自己胸口,像是在确认心脏还在跳。沈砚忽然明白,墙上要写的不是一个可以通关的名字,而是他们愿意把谁留下来。
白露没有催他,只将灯光往墙面移近。
墙上已经有几十个名字。有人写得歪,有人写得重,有人只留下了一个小名。每一行字下面都站着一个人,或者一张病床,或者一件属于死者的物品。
沈砚低头看着空白位置。
他写下:
【沈砚】
墨水刚落,墙面没有亮。
他的名字旁边浮出一行灰色提示。
【在线玩家不计入公共记忆。】
沈砚的手停住。
白露看到了提示,却没有问。
“再写一个。”她说。
“谁?”
“你想让谁在这里?”
沈砚握着笔,想起那张八年前的照片。
他在自己的名字下方写下:
【沈乔】
整面墙安静了一秒。
随后,所有白光同时亮起。
急诊大厅的灯管重新接通,白色边框向外扩张,把门缝里的黑雾彻底推回走廊。灰雾深处传来尖锐的摩擦声,像有什么东西被迫关在了门外。
地图上的区域稳定度从12%跳到47%。
【公共锚点初步形成。】
【名称:临时医疗区域】
【核心记忆:37人】
【稳定度:47%】
人群没有欢呼。
他们只是站在墙边,一个个念出自己的名字。
“陈秀兰。”
“王建设。”
“赵小梅。”
“刘伟。”
“白露。”
声音越来越大,盖过了门外的叫号声。
沈砚站在墙边,看着沈乔的名字。
那四个字没有对应的病床,也没有对应的人。它像一枚被系统误写进来的坐标,孤零零地亮在墙上。
白露走到他身边。
“她是谁?”
“我姐姐。”
“在这里?”
“她失踪了。”
“那你为什么写她?”
沈砚看着墙上的白光。
“因为她还没被我忘掉。”
白露没有接话。
门外的灰雾慢慢退远,急诊室的灯光也稳定下来。一个护士把新的病历卡夹到墙边,开始登记每个人的姓名。
地图上的锚点继续增长。
47%。
49%。
50%。
到了50%时,整座医院忽然震了一下。
墙上的人名同时发出细小的摩擦声,像许多人隔着墙在翻身。陈秀兰的名字旁边多出“女儿”两个字,刘伟的名字后面却只剩一个空括号。白露让护士把空括号保留下来,没有用任何猜测填补。
“他已经被带走了?”周野问。
“我们只知道他进入光幕。”沈砚说,“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还保留原来的自己。”
白露把一枚没有电的电子表挂到墙钉上:“那就把不知道也记录下来。”
锚点刚过半,整座医院忽然震了一下。
楼顶传来一声金属转动。
所有人抬头。
急诊大厅上方的监控屏幕同时亮起,画面里出现了医院的屋顶。一个黑色摄像头正缓慢转动,镜头朝下,对准写满名字的白墙。
屏幕右下角浮着一串新的倒计时。
【锚点审查:00:59:59】
沈砚看向苏芮。
“这是什么意思?”
苏芮脸色发沉。
“有人在看。”
“谁?”
摄像头的红灯忽然亮起。
屏幕里的画面被拉近,最后只剩下沈砚写在墙上的名字。
【沈砚】
名字下方,慢慢浮出一行黑色小字。
沈砚没有把名字从屏幕上划掉。他让白露把病历墙上所有能辨认的姓名念一遍,自己则观察每个字出现的先后。第一个名字亮起时,楼顶摄像头转向急诊门;第二个名字亮起时,灰雾退到窗外;等最后一个名字被念出,地图上的白线才稳定下来。系统承认在线玩家,却没有说明安全区属于谁。沈砚把这一点记在病历背面,提醒所有人不要把系统的确认当成保护。屋顶深处,某个金属锁扣缓慢弹开。
沈砚把手从屏幕前收回,监控里的女孩也随之退进黑暗。白露让护士把屋顶入口的方向记在病历上,苏芮则把倒计时拍给所有人看。下一秒,屋顶传来锁舌弹开的声音。
【在线玩家已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