渠口外头的光被那个身影挡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
李大丑没应声。
苏九娘也不急,侧身靠在渠口的石壁上,把篮子换了个胳膊挎着,低头理了理鬓边碎发。
“大哥,你不出来也行,我跟你说个事儿。”
水声在渠道里回荡,李大丑的脚底缓缓往后挪了半步。
“我先前走这条山道的时候,碰上了三个青城派的弟子,追着我跑了两里路,我一个妇道人家,没什么功夫,摔了好几跤。”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带上了哭腔。
“膝盖磕破了,手掌也擦伤了,你看。”
她把手伸进渠口,掌心朝上,月光底下确实有两道红印子,皮翻着边,渗着血珠子。
李大丑看了一眼那只手。
伤口是新的,血珠子冒出来之后没有往下流,停在原地,像凝住了一样。
真磕破的伤口,血会顺着掌纹流。
自己划的,横着一道,深浅均匀,划完之后立刻举起来,血还没来得及走掌纹。
“大哥,我害怕,你带我一程吧,我就跟到白鹤渡,到了镇子我就走,不耽搁你的事。”
哭腔更重了,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真受了委屈。
李大丑蹲在水里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
“你的镖令呢?”
渠口外头安静了一息。
苏九娘的哭声停了,像被人掐住了嗓子。
“什么?”
“我是镖师,不是脚夫,不带人。要我跑一趟腿带你走,得有镖令,还得付定银。”
苏九娘的手还伸在渠口里,掌心朝上,血珠子终于往下滚了一颗。
“大哥,我一个赶路的妇人,上哪儿弄镖令去——”
“万镖盟任何分号都能签发临时护送令,工本费三十文,签发时间半柱香。杏花坳分号离这儿不过二十里,你怎么不去办?”
苏九娘把手收回去了。
渠口外头又安静了两息,然后传来一声笑。
不是先前那种村妇式的笑,带着点真实的意外。
“你连护送令的工本费都记得?”
“三十文不是小数目,够买十个馒头了。”
苏九娘的笑声收了,日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在渠壁上投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影子的右手袖口里,有个小东西在指缝间翻转。
细,短,尖。
针。
“大哥,你在里头蹲着也不是个事儿,水凉,泡久了腿要抽筋。”
“我泡惯了。”
“后头那三具死人你也看见了吧?血手堂干的,他们连黑市脚夫都不放过,你一个第九等的镖师——”
“第九等怎么了。”
“第九等的命不值钱。”苏九娘的声音里笑意褪了,换上一层薄薄的认真,“你把匣子交出来。我不杀你,你带着你的五十两走人。”
“匣子交不了,镖令没人来退。”
“委托你的人已经死了。”
“死了也有镖令,拿令来。”
“你是不是有毛病?”
这句话脱口而出,带着真实的烦躁,不像装的。
李大丑蹲在水里抬了下头,看着渠口那个逆光的轮廓。
“可能有。”
苏九娘的右手动了。
袖口一翻,两根毒针从指缝间弹出来,没有破风声,针尖涂了哑光的药,不反光。
但她弹出来的那一息,渠道里水花炸了。
李大丑的身形没有往前冲,也没有往后退。
他整个人往上弹了。
双脚蹬着渠底的石板,腰背弓起来,脑袋撞上了渠顶那块松动的石头。
不是推,是撞。
整颗脑袋怼上去的,嘭的一声闷响。
石块往上弹开了。
毒针扎进了他半息前蹲着的那片水面,水花溅起来落在石壁上,滋滋冒着白烟。
李大丑的脑袋从渠顶的缺口里钻了出来。
外面是一片荒草坡,日头正烈,晃得他眼睛生疼。
他左手死死捂着怀里的匣子,右手扒着石缝边沿往上攀,肩膀被石块边角刮出一道口子,血顺着胳膊淌。
身子刚过去一半,底下苏九娘已经追到了缺口正下方。
她仰着头,手里又多了两根针。
李大丑的右脚还卡在缝隙里,蹬不出来。
苏九娘的手一扬。
他整个人往旁边一拧,右脚连同鞋一起从石缝里拔出来,鞋留在了底下。
针贴着他的脚踝飞过去。
整个人滚出了缺口,光着一只脚踩在荒草坡上,连滚带爬扑出去七八尺远。
身后的缺口里传来苏九娘的声音,不急不躁。
“你那脑袋是铁打的?”
李大丑摸了摸后脑勺,手上全是血,分不清是撞的还是刮的。
摸了摸匣子。
在。
摸了摸银子。
在。
铜钱。
五十三文。
在。
少了一只鞋。
他光着左脚站在荒草坡上,低头看了看。脚底板踩在碎石上,扎得生疼。
远处的山道上传来脚步声,沉重,一步一步碾过来的。
靴底带风,踩在碎石上嘎吱嘎吱响。
不是一个人。
荒草坡下面的渠口方向,苏九娘的声音飘上来,远了些,像是已经绕出了暗渠。
“陈三刀,他往东坡上去了,光着一只脚,跑不快。”
李大丑往东边看了一眼。
东坡上头是碎石崖,崖面光秃秃的没有树,连灌木都没有,全是拳头大的碎石子。
光脚踩上去,每一步都跟踩刀尖似的。
脚步声已经到了坡底。
不是一个人,是三个。
打头那个身形高大,背上斜背着一口窄刀,刀柄上缠着黑布。
陈三刀。
后面跟着两个黑衣人,手里端着短弩,弩弦已经上紧了。
李大丑弯腰捡起地上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塞进褡裢里。
不是当武器,褡裢太轻了,跑起来晃。
他又捡了一块,两块石头把褡裢坠稳了,贴在腰上不晃了。
然后光着一只脚,踩上了碎石崖。
第一步扎得他龇了下牙。
第二步就不疼了,不是不疼,是顾不上了。
弩箭从背后追过来,钉在他脚边的碎石上,火星子蹦出来烫了他的脚踝。
逃命十三式第三招,掠影横空。
这一招不挑地形,但挑脚。
光脚踩碎石,每一步蹬出去的力道都被石子卸掉了三成,速度上不去。
身后陈三刀的声音传过来,嗓门粗,带着股懒洋洋的劲。
“别跑了,光脚踩石头,跑一里脚板子就得废。”
李大丑没回头,埋着头往上窜。
碎石在他脚底下哗哗地滚,每走三步滑一步,左脚板底下已经被扎破了两处。
爬到半坡的时候他回头瞅了一眼。
陈三刀没追,站在坡底,刀搁在肩上,歪着脑袋看他。
“往上爬也行,崖顶上面是绝壁,三面悬崖,你自己看看还能往哪儿蹦。”
两个黑衣人端着弩,瞄着他,没射。
苏九娘从侧面的小路绕上来了,粗布褂子换成了一件灰色短衫,竹篮子不见了,腰间别着一只小巧的皮囊,里头鼓鼓的,装满了针。
她站在陈三刀旁边,抬头看着碎石崖上那个光脚的矮壮身影,歪了下头。
“他的脑袋真的是铁打的,我亲眼看着他拿脑袋把渠顶的石板撞开了。”
陈三刀哼了一声。
“不急,崖顶是死路,让他自己爬上去,下不来的时候自然会把匣子扔下来。”
碎石崖半腰上,李大丑的左脚踩在一块尖石上,血从脚底渗出来,顺着石面往下淌。
他抬头往上看了一眼。
崖顶的边沿,缩着一个人。
那人盘腿坐在崖顶的石台上,背对着他,穿着一身破旧的灰袍,头发乱蓬蓬的,手里捧着一只酒葫芦,正仰着脖子往嘴里灌。
酒水溢出来,顺着下巴淌进领口,那人也不擦。
灌了一口,砸了下嘴,低头往崖下看了一眼。
看见了李大丑。
也看见了崖底的陈三刀和苏九娘。
那人把酒葫芦放在膝盖上,伸手挠了挠后脑勺,嘟囔了一句。
“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