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下旬白鹭乡下了头一场雪。
雪不大薄薄一层,落在河堤上落在茶厂的屋顶上。侯耀先领着工人给炒茶锅罩上棉罩说:“天冷了锅也得保暖。锅凉透了明年开春不好生火。”
陈默站在茶厂门口望着雪里的白鹭河。河水还没冻哗哗地流着冒着白气。他想着这一年,眼瞅着就要过去了。
雪是夜里下的。早上起来陈默推开窗满眼白。他站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他想着去年的这个时候他在学校里备课、上课、改作文,今年的这个时候他站在茶厂门口看着雪落进白鹭河。一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这一年,他走过的路比前二十几年加起来都陡。”
侯耀先进来说:“陈同志下雪了。俺寻思着把茶园的茶树盖一层草帘子防冻。”
陈默说:“侯厂长想得周到。雪一化,就是冬。茶树的根得护住。”
侯耀先说:“护住根明年的芽才旺。”
这时候韩立本从乡政府跑来神色有些异样。他说:“小陈两件事。”
陈默说:“韩主任你说。”
韩立本说:“头一件,郑守业调走了。农垦公司经理换了人新经理姓梁据说是县里派下来的跟郑守业不是一路人。郑守业走的时候没跟乡里打招呼连夜收拾东西走的。”
陈默愣了一下,说:“郑守业调走了?”他想着这个跟他斗了一整年的人就这么悄没声地走了,他想着这消息来得太突然。
韩立本说:“我也是今早才听说。农垦公司的办公室主任一大早就去县里开会了说是梁经理上任公司班子要调整。郑守业的办公室昨天夜里就空了桌上的东西都搬走了。”
陈默说:“他调去哪儿了?”
韩立本说:“说法不一。有人说调回县农业局了,有人说是去市里了。还有一个说法说他犯了点事县里让他挪地方避避风头。”
陈默心里翻了好几个个儿。他想着郑守业走是好事也不是好事。好事是河滩地少了个明面的对手,坏事是他走得这么急、这么悄说:“明他后头的人还不想让他跟农垦公司的事扯出更多来。”他想着郑守业走了可农垦公司还在农垦公司背后的那些人还在。
韩立本说:“第二件,县里传了个风声说,佟守义可能要动。他在县农业局是副局长可这一年,农业局试点的事都让周汉良抓了。有人说他可能要调到县政协去。”
陈默说:“佟局长要动?”
韩立本说:“风声是这么传的。真假还说不准。”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说:“韩主任这两个消息凑在一块儿我咋觉着不是巧合呢?”
韩立本说:“我也这么寻思。郑守业一走,佟守义要是再动县里这盘棋就换了一半。你说这是谁在下棋?”
陈默说:“谁也说不准。可有一条,省里的试点刚立住县里就动了这两个人,这两件事怕是跟咱茶厂都有点干系。”
韩立本说:“你是说咱茶厂立住了他们就得靠边站?”
陈默说:“不全是。我是想着官场上的事一桩连一桩。咱看得见的是郑守业、佟守义,看不见的是后头的线。线一动,前头的棋子就得跟着动。”
陈默站在雪地里望着白鹭河。他想着郑守业走了佟守义要动,这两个人一个明里一个暗里跟他斗了一年。如今一个走了一个要动。
雪还在下细碎的雪粒落在他的肩上。他伸手接了一片,看着它在手心化成一滴水。他想着他站在这雪地里站了一年,他想着这一年,他护住了茶厂护住了河滩地入了党又过了省里的验收,他想着这些事办成一桩,都要掉一层皮。可办成了日子就往前走了一步。他想着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他想着郑守业走了农垦公司换了人河滩地的威胁是不是就解了?他想着佟守义要是动了县农业局那边是不是就顺了?
可他想着想着心里又沉了,他想着郑守业走得悄没声说:“明他背后的人还没动。”他想着佟守义要动是升是贬是调是退也还没定,他想着这官场的水深着呢。走了一个郑守业谁知道后头还会冒出谁来?
他正想着乡政府的人跑出来喊:“陈默同志县里电话!有个急件让你去取!”
雪下到傍晚停了。陈默正打算回办公室沈小燕来了。她裹着一件红棉袄提着一个布包站在茶厂门口说:“陈老师我娘蒸了年糕让我给你送一块来。还有我听县里的人说茶厂验收合格了?我爹让我问一句,是不是真的。”
陈默说:“是真的。省里下文了咱茶厂是省里的试点单位了。”
沈小燕听了眼睛一亮,说:“太好了。陈老师你这一年的忙活没白费。”
她把布包递过来说:“年糕你收着。我娘说你一个人在乡里过年怕是也不回家吃点年糕应应景。”
陈默接过来心里一热,说:“小燕替我谢谢婶子。”
沈小燕站了一会儿说:“陈老师那我回去了。天冷你早点歇着。”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说:“陈老师年糕热一热再吃。凉了伤胃。”
陈默站在雪地里望着她走远心里暖暖的。他提着年糕回了办公室。刚坐下乡政府的人跑出来喊:“陈默同志县里电话!有个急件让你去取!”
陈默心里一动,转身往回走。他想着这急件是啥?是省里的政策文件还是又一场风波?他想着白鹭河的水还是哗哗地流着像是催着他往前走。
陈默走到乡政府办公室接起电话。电话那头是县政府办公室的一个工作人员说:“陈默同志吗?周县长让你明天上午来县里一趟,有个文件要当面交给你。还有件事要跟你谈。”
陈默说:“啥文件?”
对方说:“电话里不好说。你来了就知道了。”
陈默挂了电话站在窗前望着雪里的白鹭河。他想着周县长叫他去县里当面交文件还要谈事,这文件八成跟省里的政策有关,这要谈的事就不知道是啥了。他想着郑守业刚走佟守义要动农垦公司换了人,这县里的水正一层一层地换,他想着他站在这个当口上前头是省里的政策后头是新换的人事这路得走稳了。
他想着白鹭河的水还是哗哗地流着像是催着他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