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金花脸上堆着笑，往前凑了一步，手在衣服上搓了两下：“苏家嫂子，你这话说的，咱们两家好歹也是一个村的，之前闹了些不愉快，那都是误会。我今天来，是真心实意给你们家送福气的。”
“什么福气？”林淑容靠在门框上，脸上带着笑，眼底却冷得很。
赵金花朝刘媒婆使了个眼色，刘媒婆立刻凑上来，一张脸笑得褶子都开了：“苏家嫂子，是这么回事。李家那大丫头今年十三了，二丫头也十一了，都是好年纪，模样周正，手脚也勤快。李家嫂子说了，不要彩礼，只要你们家肯接收，给口饭吃就成。你家景煜今年也十一了吧？这不正好，把人接过来养几年，到时候给景煜当媳妇，亲上加亲，多好的事。”
林淑容听着这个刘媒婆自以为是的话，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刘媒婆，您这话说得可真好听。”林淑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瞄到巷子里那几个探头探脑的人，声音大了些，“各位邻居，也过来听听，这位嫂子跑到我家来说，要把她家的孙女送到我家来做媳妇，不要彩礼，给口饭吃就成。我家小儿子才十一岁，她们怎么好意思跑到我家说这种事。”
巷子里几个脑袋缩了缩，没缩回去，反倒往前探了探。
刘媒婆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堆了起来：“苏家嫂子，你这话说的，什么年代了还讲究这些虚礼？现在不都提倡新事新办嘛，两个孩子从小一处长大，感情也深，往后成亲水到渠成……”
“刘媒婆，”林淑容打断她，“新婚姻法您背过没有？第一条就是废除包办强迫婚姻，禁止童养媳。您做了这么多年媒，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
刘媒婆嘴皮子一哆嗦，一时接不上来。
赵金花在旁边急了，一把将刘媒婆拨到旁边，自己凑上来，嗓门拔得又高又亮：“苏家嫂子，你别听她瞎咧咧。我们哪是那个意思？就是两家结个亲，互相帮衬帮衬。你也知道我们家现在什么情况，三毛躺在医院里，家里七个丫头片子张口要吃饭，我实在是养不起了。你家条件好，景煜那孩子又懂事，接两个丫头过去，也就多两双筷子的事，往后还能给景煜做个伴，多好。”
她说着，眼圈居然还红了，拿袖子按了按眼角。
林淑容看着她这副做派，胃里一阵翻涌。
赵金花是什么人，她这些年看得清清楚楚。
当初堵着苏家门骂苏锦绣害死她儿媳妇的是她，转头求苏锦绣去给她儿媳妇扎针的也是她，儿媳妇真没了，她连止疼药都舍不得给买，这样的人，现在跑来说“互相帮衬”，谁信？
“赵嫂子，”林淑容的语气淡下来，“你家的情况我同情，可你家七个丫头，你送两个来我家，剩下五个呢？你养不起，就该想办法养，实在不行找大队、找公社，总有章程。把闺女往别人家一塞就完事了？天底下没有这个道理。”
赵金花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刘媒婆在旁边扯了扯她袖子，小声嘀咕：“金花，要不咱先回去，改天再说……”
“改什么天！”赵金花一甩袖子，嗓门又拔了起来，“苏家嫂子，我好声好气跟你说，你别不识抬举！你家苏锦绣在村里当村医的时候，贴了多少药钱进去？那药钱哪来的？还不是从大队出的？现在你跟我摆谱，你家那点底子谁不知道！”
林淑容脸色一沉：“赵金花，你嘴巴放干净些。我家闺女当村医的时候，药材都是我们自己掏钱买的，大队的账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确实后来村医的位置让出来，那些药材我们全都拿走了，那是为什么？那是因为所有的东西都是我们家自己置办的，难道我家不要那个位置，还得免费给你们贴补东西，这些账村里都能查到，你少给我扯这些。我告诉你，赵金花，你要是再空口白牙往我闺女身上泼脏水，那我就去派出所、去公社，看看能不能把你这张臭嘴洗干净。”
赵金花被怼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正要撒泼，巷口传来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
“赵婶子，刘媒婆，今儿个怎么这么闲？”
苏锦绣从巷口走过来，步子不急不缓，手里还拎着个布兜，像刚从供销社回来的样子。
赵金花看见她，眼睛刷地亮了，嗓门立刻矮了三分：“苏丫头，你可算回来了。婶子正跟你妈说呢，想把你那两个侄女送过来，给你们家帮衬帮衬......”
“我听见了。”苏锦绣在门口站定，偏头看她，“赵婶子，您方才说，您家七个丫头养不起了？”
“可不是嘛，三毛在医院躺着，我这把老骨头……”赵金花说着又要抹泪。
“那正好。”苏锦绣把布兜往门框上一搁，“我回来路上碰见张所长了，他说县里最近在查一件事，就是童养媳、娃娃亲这一类的旧风俗。说是上面有文件，凡是查实的，当事人该批斗批斗，该下放下放。赵婶子，您方才说的那话，我可都记着呢，要不要我帮你去跟张所长说说，看看这样要怎么处理。”
赵金花的脸刷地白了。
刘媒婆更干脆，往后退了两步，摆手摆得跟拨浪鼓似的：“我可什么都没说，我就是路过，路过……”转身就要往巷口溜。
“刘媒婆，别急着走啊。”苏锦绣偏了偏头，“张所长说，查这件事的时候，还要顺带查一查媒婆这一行的底细。您这些年经手的亲事，有多少是拿了好处硬撮合的，回头人家家里闹起来，可都是找您算账的。”
刘媒婆的脚钉在原地，脸上那层笑彻底碎了，嘴唇哆嗦着：“苏、苏丫头，你可别吓唬我……”
“吓唬您干什么。”苏锦绣朝巷口努了努嘴，“您自己回头看看。”
巷口拐角处，两个穿着制服的公安正不紧不慢地往这边走，小郑手里还拎着个公文包，小刘走在旁边，两人步子不急，可那身制服在巷子里晃着，比什么话都管用。
赵金花转头一看，腿肚子当场就软了，她对穿制服的有多怵，靠山屯谁都知道。
“苏、苏丫头，婶子就是随口一说，没那个意思……”赵金花脸上的肉抽得跟打摆子似的，往后退了两步，差点被自己脚后跟绊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