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绣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手指搭在膝盖上，没有立刻去接那份报告。
霍司瑾这个人她真的是越发看不懂了，虽然他将话说得这么明白，但她实在是想不明白她们苏家有什么可以让他关注的。
“霍同志这话我就有些不明白了。”苏锦绣将信折好，放在桌上，语气不咸不淡，“我们家就是靠山屯一户普通人家，大哥也不过是青河县一个普通的基层干部，跟霍家站在一起，这话从何说起？”
霍司瑾笑了一下，他第一次见这个姑娘的时候，就知道她防备心很重，没想到他们见了这么几次，她依然对自己有很重的防备心。
“苏同志，你是个聪明人，有些话不需要我说得太透。”他将那份报告往前推了推，“这份东西你拿着，给不给你大哥，你来定。至于其他的，日后自然见分晓。”
苏锦绣看着那份报告，沉默了几息，终究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不管霍司瑾打的什么算盘，这份东西对大哥确实有用，青河县的水源问题一天不解决，大哥那个位置就一天坐不稳，沈珩说的那些事，她不敢赌。
“那就多谢霍同志了。”她将报告收进挎包，“不过有句话我想先说清楚，我们家的事，我大哥的事，我们自己会想办法，霍同志的好意我们记着，但要是牵扯到别的什么，怕是帮不上忙。”
霍司瑾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苏同志放心，我这个人做事，从不强人所难。”
他走到院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比来时沉了几分：“对了，苏同志，我堂弟砚舟那边，你若是见着了，替我问一声好。他这个人，从小认准了什么就不回头，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说完也不等苏锦绣回应，抬脚就走了。
苏锦绣站在院门口，看着那道白色衬衣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薄雾里，眉心拧着，霍司瑾这话里有话，听着像是替霍砚舟说话，又像是在提醒她什么。
“姐......姐！”
怀里的小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苏苗递了过来，正仰着小脸看她，嘴角还挂着饼干渣，两只小胖手攥着她衣领往下拽。
“怎么了？”苏锦绣低头看他，小家伙伸出一根胖手指朝巷口方向指了指，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
“你说什么？”
“叔......叔......”小家伙又指了指巷口，咧着嘴笑。
苏锦绣愣了一下，她都不知道这小家伙什么时候学会叫“叔”了，他见过霍砚舟那么多次都没看到叫一声，到时看到霍司瑾学会了。
“你这小家伙，真有你的。”她点了点他的小鼻子，回头看了一眼苏苗，“苏苗姐，我们收拾一下就走吧，霍砚舟的人应该快到了。”
霍砚舟派来的车比苏锦绣预想的来得更早。
她抱着小家伙刚走出巷口，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已经停在苏东家门口的老榆树下，车旁站着个穿灰蓝便装的年轻人，正是上次在省军区医院见过的那个勤务兵，姓赵。
“苏同志，霍师长让我过来接您，还让我告诉你，他可能还需要在这边待上一周才行，另外就是陈教授夫妻已经坐上了来这边的火车。”小赵接过她手里的包袱，又看了一眼她怀里的小家伙，“师长还说，陈教授来的那天，他也会过来的。”
苏锦绣点了点头，将小家伙往肩上颠了颠，霍砚舟既然需要一周的时间，那她这一周刚好可以处理好这边的事情。
吉普车在省军区医院门口停稳时，苏锦绣怀里的小家伙已经睡着了，小脑袋歪在她肩窝里，嘴角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一只小胖手还攥着她衣领上。
小赵绕过来替她拉开车门，接过她手里的包袱：“苏同志，我跟你一起上去吧，霍师长交代了，今天我就跟着您，您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苏锦绣点了点头，抱着孩子上了楼，苏苗跟在后面，几人直接上楼朝着苏禾的病房走，苏锦绣担心苏禾休息不好，专门去找了院长要了一个单间病房。
整个一层的病房很安静，还没走到苏禾的病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抽气声，那声音有些耳熟。
苏锦绣脚步一顿，偏头朝苏苗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站在门口静静听着里面的动静。
“……禾禾，你再忍忍，妈也是为你好，这猪蹄汤下奶最好了，你多少再喝两口……”姜镇川的妈那带着浓重乡音的嗓门从门缝里挤出来，语气里满是为你好。
“妈……我真喝不下了……胸口疼……”苏禾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明显的哭腔，每说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这孩子，刚生完孩子哪有不疼的？我们那会儿谁不是这么过来的？你奶水不够，小宝饿得直哭，你不喝汤哪来的奶？听妈的话，把这碗喝了，妈又给你熬了一锅……”
苏锦绣的眉头拧了起来，偏头看向一旁的苏苗，苏苗也一脸迷茫，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听得出里面的苏禾很是无助。
她伸手轻轻推开门，病房里的场景落入眼帘，苏禾半靠在床头，脸色苍白，额角全是汗，嘴唇干裂，怀里的小团子正扯着嗓子哭，小脸憋得通红。
一个妇人手里端着一碗浓稠的猪蹄汤，汤面上浮着一层厚厚的油花，她手里的汤勺直接怼到苏禾面前，嘴里还念念有词：“你看看你，孩子饿得跟什么似的，你是当妈的，怎么只考虑自己，不考虑孩子......”
“妈，我......”苏禾艰难地吞下一口汤，“我实在是喝不下了，能不能......”
“苏禾，你一个当妈的怎么就这么狠心，只想着自己，谁跟你一样。”妇人“啪”地一声将饭盒摔到床头柜上，“我上次说让你回乡下生，你不听，现在有这样，有你这么做儿媳妇的。”
苏锦绣实在是听不下去，抬手在门板上用力敲了两下。
病房里的声音戛然而止，两人同时转头朝门口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