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苏禾被姜镇川扶进了房间歇息,林淑容也回了正屋,苏怀远在灶房里烧了一锅热水,招呼霍砚舟洗漱。
苏锦绣坐在堂屋门槛上,手里端着一碗母亲睡前熬好的红糖姜茶,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榆树上。
灶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和苏怀远偶尔的低语,听不清说的什么,但偶尔能听到霍砚舟低沉的回话,简短、利落,一如他这个人。
她低头抿了一口姜茶,脑子里还在转着苏禾方才说的那些话,
周家的事,没有她的帮忙,苏东自己就能处理得很漂亮;还有大哥他们每个人都有了自己的事业和理想,并不需要她操心这么多。
想着苏禾方才那句话,“唯独你自己的事,你从来没往心里放过。”
苏锦绣盯着红糖水里的姜片,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前世临安苏家满门倾覆,父母惨死,三个哥哥无一善终,弟妹被卖进大山,她自己死在北大荒的观音土上。
这一世她好不容易重来,从临安到北大荒,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每一次闭眼都怕醒来是一场空,她就将所有心思都放在家人身上,放在怎么避开那场风暴、怎么让苏家在这片黑土地上站稳、怎么让每个人都能好好地活下去,可她却忘了,每个人都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他们都有自己的生活,之后的每一步都要自己走才算数,现在应该也到了她抽身出来的时候了。
可她应该做些什么?
“怎么一个人坐这?”霍砚舟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苏锦绣抬头,他已经洗完了,换了一件干净的灰布衬衣,头发上还带着水汽,整个人比白天多了几分松快,少了那身军装的肃杀。
他手里端着一碗热水,在她旁边坐下,隔着一拳的距离。
“好久没有这样赏月了,突然发现月空真的很美。”苏锦绣收回目光,低头又喝了一口姜茶。
霍砚舟没有说话,两人就这么并排坐在门槛上,院里月光如同银丝一般在院子里洒下一地碎银。
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狗吠,和着不知谁家孩子在哭闹的声响,混在一起,倒显出几分乡村特有的安宁。
良久,霍砚舟开口:“这次来之前,我见到了你大哥,他托我给你带了一句话,现在他应该应该已经到了清河县。”
苏锦绣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碗沿,霍砚舟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涟漪一圈一圈荡开,久久不能平息。
大哥终究还是去了清河县。
她早就知道大哥会去青河县,那是霍司瑾的推荐,霍砚舟亲口告诉她的,可此刻听到“到了”两个字,心里还是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青河县那个地方,前世的她就听过太多次,连水都打不出来的地方,种一季死一季,大哥从小在江南水乡长大,又在春城过了几年安稳日子,如今竟然要去那种地方,也不知道他能不能熬得过。
可她也知道,大哥不是那种需要她护在翅膀底下的人。
“他说什么了?”她问。
霍砚舟侧头看了她一眼,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照得比白天柔和了几分。
“你大哥让我告诉你,”霍砚舟顿了一下,“他说让你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苏家不止你一个人。”
苏锦绣抿了抿嘴角,低头喝了一口姜茶,红糖的甜和姜的辛辣混在一起,暖意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烫得她眼眶有些发酸。
“他还说,”霍砚舟的声音放得更低了,“你这些年做的事,他都看在眼里,他说你只是苏家的女儿,不是苏家的顶梁柱,顶梁柱的事有他们几个哥哥撑着。”
苏锦绣手指摩挲着碗沿,想着今日苏禾的话,还有大哥托霍砚舟带回来的话,两人的意思都是一样的,想必其他人应该也是一样的。
“你大哥还说,”霍砚舟又开了口,“让你有空的时候去春城看看。”
“去春城看看?”苏锦绣仔细想了想,大哥不会无缘无故提出这样的要求,想必应该是留了什么东西给她,“嗯,有时间我会去的。对了,霍砚舟,上次赵大河的事情是真的结了吗?周明远的事情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苏锦绣偏头看他,见他下颌绷着,眼底神色在暗处显得格外沉,就知道这件事怕是不简单。
“赵大河的事确实已经结了,”他开口,声音放得很低,这件事牵扯甚大,但现在苏锦绣已经牵扯其中,还是有必要跟她说明,“但周明远这个人,确实有问题。”
“当初赵大河那个案子,周明远被叫去问过话。他的说辞是赵大河找他打听村里的姑娘,他推脱不过,只提了两个人,一个是苏苗,另一个是李家村的姑娘。当时证据不足,赵大河也咬死了是他主动找的周明远,周明远只是被胁迫,没有实质参与。”
“所以把他放了。”
“嗯。”霍砚舟点了下头,侧过脸来看她,“但这次的事不一样。你听到的那段对话,那个和周明远接头的人,我已经让人去查了。目前能确定的是,这人和那孩子是有关联的。”
“那天,我清楚听到那两人的计划,是想让周明远约我出去,我想将计就计。”
霍砚舟也知道这个计划是最快的法子,可这个法子也是最危险的法子。
“你想自己对付周明远?”霍砚舟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话里都是不赞同。
“你知不知道那伙人是什么人,他们拿捏那个孩子,是为了陈教授夫妻手上的研究成果,你应该能想明白那些人都是些什么人,如果你去,你有没有想过后果?”
“放心吧,我有分寸。”苏锦绣从口袋里掏出一瓶药粉,“我其他的可能不行,但制药的本事你总能相信几分吧?不管怎样,自保是绝不会有问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