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上一片死寂。
牛车上的婶子大娘全都愣住了，一个个瞪圆了眼睛看着苏锦绣，在她们眼中，苏家丫头对人一直都是温温柔柔的，很少露出这样的神情，又看了看捂着半边脸的麻花辫女知青，想着她刚刚说的话，要是她们被一陌生人如此估计也会如此。
麻花辫女知青的脸歪向一边，白皙的脸颊上迅速浮现出五道清晰的指印。
她捂着脸，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眼睛里先是震惊，随即是滔天的怒意：“你……你竟敢打我？”
苏锦绣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方干净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仿佛刚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她甩了甩自己的右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又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果然嘴贱的人，脸皮也厚得很，打得我手都疼了。”
“你……”麻花辫女知青气得浑身发抖，手指指着苏锦绣的鼻尖，“你这个乡巴佬！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我……”
“我管你是谁。”苏锦绣打断她，语气淡淡的，“我连你是哪根葱都不认识，你就敢往我头上泼脏水，我要是你，就先把嘴闭上，不然等下另一边脸还得肿。”
麻花辫女知青的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转头去看周明远，眼眶里已经蓄了泪：“明远哥，你看她！”
周明远坐在牛车另一侧，眉心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他本以为苏锦绣不过就是个丫头片子好对付得很，结果第一天对上他就落了下风，就知道这丫头并不好对付，许红梅还敢往上凑。
他目光在苏锦绣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语气温和地打圆场：“许知青，刚刚确实是你说错了话，还是跟苏同志道个歉。苏同志，许知青她不是有意的，就是说话直了些，你别跟她计较。”
苏锦绣侧过头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周知青，这位许同志一上来就说我‘到处勾搭人’，你要是觉得这不算什么，那我是不是等下也可以在村里宣传你们知青乱搞男女关系？”她笑了笑，“既然你们觉得没什么，那我等下定然帮你们好好宣传宣传。另外，周知青，我跟你可没什么交情，你在我这里可没有什么面子可言。”
周明远的脸色整个都垮了下来，他原本以为苏锦绣不过就是个有点小聪明的乡下丫头罢了，可怎么也没想动她如此锋芒毕露，半点后果都不顾，即使刘红梅暗中说了自己的身份，她都半点不给面子，他还真是想看看，她有一天被打碎这一身傲骨的时刻。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压下心底那股翻涌的怒意，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度：“苏同志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周知青是什么意思？”苏锦绣将那方手帕叠好收回口袋里，目光淡淡地扫过他，“你既然替这位许同志打圆场，那就说明你是认同她方才说的话的，不对吗？”
许红梅捂着脸，眼眶里的泪转了又转：“苏锦绣，你一个乡下丫头是不是太狂妄了些，今天你打我的这一巴掌，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哦，是吗？那我等着。”苏锦绣无所谓地道。
旁边坐着的赵婶子拉了拉苏锦绣的衣袖：“锦绣丫头，别跟他们一般见识，来，你坐身边来。”
想着自己今日的目的，现在虽然没有探查到什么消息，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反正今日没有吃亏，她也懒得再跟这些人纠缠，顺从地坐到了赵婶子的另一边，跟那些知青分开了些。
牛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到了镇上，车上的人陆续下车，苏锦绣跟赵婶子她们说了下话，就往邮局方向走，她能感受到，背后有双怨毒的眼睛一直看着她，但她不在意。
推开邮局的那扇木门，柜台后面的女同志正在整理一沓信封，看到苏锦绣进来，抬起头认出了她，便朝角落那部电话机努了努嘴：“同志，还是打往春城？”
“嗯，麻烦您了。”苏锦绣摸出几毛钱放在柜台上，走到电话机前拿起听筒，摇了几圈转盘，等接线员接通。
等待的间隙，她靠墙站着，目光落在墙上那张褪色的宣传画上，画面上印着“支援国家建设”几个大字，边缘已经磨得有些模糊，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听筒线绳上绕了一圈，想着等下要怎么问大哥。
大哥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午休，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绣绣？怎么这个点打电话来？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大事。”苏锦绣压着嗓子，“大哥，我托你查的事，有眉目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息，随即传来翻动纸张的声响，苏景行的声音清晰了几分：“绣绣，你要查这个人做什么？”
“大哥，没什么，就是我意外认识了这人的媳妇，还邀请我去她家做客，我这不是担心嘛，想着还是调查一番比较好。”苏锦绣半真半假地说着，要是她全部说的真话，大哥一定不会跟她说。
苏景行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息，似乎在斟酌什么。
苏锦绣也不催，只是静静握着听筒，听着线路那头传来的细微电流声。
“赵长河这个人，”苏景行终于开口，声音里透露出几分无奈，“我在春城这边托人查了一下，他是永吉镇革委会的副主任，但这个人并不像表面表现的那样，在县里也有关系......
大妹妹，你跟他媳妇搭上关系，不是什么好事，最好能离远些。”
“我知道，大哥放心。”苏锦绣将听筒换到另一只手上，“我这边有分寸的，不会贸然做什么。”
“那就好。”苏景行顿了一下，“对了，苏西苏北前两天从京城来了信，说他们在那边一切都好，工作也稳定下来了，让你别担心，而且苏西现在进了京城的派出所，消息来源会比我们快些，他说京城那边现在形势比咱们这边紧得多，街上经常能看到游行的队伍，让你暂时别过去。”
“嗯，我知道了。”苏锦绣应了一声，“大哥，你在春城那边也多注意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