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怀远虽然没有听到这些细细的讨论,但刚刚车窗外发生的一切都看得真切,忍不住看了一眼对面坐着的苏锦绣,自家要不是有女儿的提醒还有筹谋,未来的他们一家会发生什么他还真不知道,也许结局也会如此也犹未可知。
火车碾过铁轨,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哐当”声,朝着北边奔去,多雨潮湿的江南水乡越来越远。
千里之外的江南临安。
沈玉堂回去之后,左思右想总觉得哪里不对,尤其是自己多年前所做的那件事,做得那么隐蔽,根本没几个人知道,苏家是怎么在那么短的时间查到的,除非有人帮她。
他想要回去问个清楚,可此时城中发生动乱,突然出现很多带着红袖章盘查的人,他根本不敢在外逗留,只得灰溜溜回到沈家。
此时的沈家,每个人都在想着如何面对此时的困境,松雅苑里沈墨倒是没多少意外,前一天他就收到了苏锦绣带来的消息,让他抓紧时间离开。
再接收到消息的时候,他就已经以各种名义将阿福他们送了出去,要不是为了将沈家拖入深渊,他也不会留在这里跟那些人虚与委蛇。
门外响起敲门声:“三......三少爷,老太爷那边找......”
沈墨听着外面的称呼,只觉得可笑,他来沈家已经十年,有几个人知道他也留着沈家的血,只不过这样也好,方便他行事。
沈府正厅里,沈老太爷端坐在主位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串紫檀佛珠,一副旧式家族大家长的样子。周芸也端坐在下首,一副当家主母的派头。
沈墨走进来,看到的就是这个情形,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个嘲讽的笑,到了如今这个时候,他们还端起这副旧式规矩,真是一群不知死活的玩意。
他就这么站在那里,看着上首的两人,没有像之前一样躬身行礼,就那么定定地看着他们。
周芸看到这样的沈墨,怎么能忍:“你个小畜生,看到老太爷和我竟然不行礼。”
“行礼?”沈墨嗤嗤地笑出了声,却字字清晰,“如今可是新社会,旧社会的那一套早就被废除,沈家还守着这一套,当真是不怕惹麻烦。”
“你......即使旧制废除,那我也是你母亲,你不该行礼!”周芸怎么也没想到平时任他搓圆捏扁的小杂种,竟然敢忤逆她,她怎么能忍。
“母亲?我母亲早死了,你算个什么东西。”如今风声过紧,他如今积累的东西足够,何况关于沈家的东西他已经让阿福带出去了,想必只是时间问题,他何必在跟这些人搅合在一起。
沈墨这话一出,却像一记耳光打在周芸脸上,让她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腾地站起来,手里的茶盏“咣当”一声磕在地上,茶汤泼了一地:“你......你这个贱种,怎么敢这么跟我说话。”
沈墨垂着眼,嘴角那抹嘲讽的弧度越扬越高:“贱种?那让贱种叫你母亲,你是什么,老贱种。也是,沈家为何如今血脉如此单薄,还不是因为你们沈家做的事天地不容。”
沈老太爷手里的紫檀佛珠“啪”地一声断开,珠子噼里啪啦滚了一地,在青砖地上跳动着四散开来。
他死死盯着沈墨,浑浊的老眼里翻涌着惊疑和怒意:“你……你胡说什么?”
沈墨抬眼直直看向沈老太爷,目光平静得让人心底发寒:“真的是我胡说?你那最看重的孙子沈砚怎么死的,你不知道?还有沈家最开始是怎么来的,不过就是盗取了他人的机缘......”
沈老太爷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沈家那些隐秘的事情,他一个从前不受重视的外室子怎么可能知道,他死死盯着沈墨,眼里的惊疑变成了骇然,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话:“你......你......”
沈老太爷目眦欲裂,手指直直指着前面站着的沈墨,脸部肌肉不断抽动,伸出去的手也开始抖动,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
沈墨看着老头子的样子,唇角的嘲讽之意更浓,看这样子是中风的前兆,以后躺在床上半死不活也算是他的报应,只是如今外面这行事,也不知道能活几天,他也懒得跟他们纠缠,转身就准备走。
周芸最先回过神来,这个小畜生将沈家弄得鸡飞狗跳就想跑,哪里有这么容易的事,厉声道:“你个小畜生,闹得这里鸡犬不宁就想走,没门。来人!给我把他......”
“娘!”
一个声音从外头传来,紧接着是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
沈玉堂跌跌撞撞地冲进正厅,衣襟上沾了不少泥点子也顾不上,发丝凌乱,脸上都擦出了一道道伤痕,整个人像是被鬼追了八百里一样狼狈。
他冲到厅中,也没注意到现在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喘着粗气道:“祖父,娘......封城了!整个临安都封了!”
周芸刚要冒出来的话被硬生生掐断,脸上扭曲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回,结巴了好久才问出:“封......封城?什么封城?”
沈玉堂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声音发抖:“现在街上到处都是带着红袖章扛着枪的民兵,挨家挨户盘查,说是要肃清旧势力残余。我还打听到有地主豪绅直接被抓走审查,那手段根本不是一般人可以承受得住的,现在整个城里都乱了。”
一连串消息砸下来,沈老太爷颤抖的手终于无力吹了下来,整个人都像失了生气瘫软在太师椅里,嘴歪眼斜,浑身颤抖。
沈墨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家子兵荒马乱的狼狈模样,嘴角那抹讥诮弧度终于慢慢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冷意。
苏锦绣当初好像洞察了他要朝沈家动手一样,信里提醒他,临安即将大乱,劝他现在最好的是跟沈家肃清关系,带上自己的身份证明离开。
他虽然不知道苏锦绣一个深闺里的小姐如何知道这个消息,但他还是无条件的相信他,快速安排,将阿福他们全部送了出去,没想到今天苏锦绣说的话就成了真。
看沈老太爷现在的模样,一定是中风了,就沈玉堂和周芸的为人绝不会管他,他的结果可想而知。
至于沈玉堂,那就是个金玉其中,败絮其中的公子哥,肩不挑手不能提,在这个土改清算、镇反肃反的时期绝不会有好日子过。
现在沈家在临安的产业基本上全部转移到了沪市,剩下的那一部分也因为城南的那场火只剩下一个空壳子,而沪市的那部分早就到了他的手里,周芸他们一分都拿不到。
沈墨最后看了一眼正厅里的几人,不需要他动手,沈家也要经历他们的劫难,他也算是为母亲,还有那个沈家唯一对他露出善意的人报了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