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藏锋两根手指头捏着那张薄纸,抖了抖上头粘着的香灰沫子。
他把后脑勺往椅背上重重一砸,嘴角斜斜地扯起半边。
“十个主力师?”
他抬起右手食指,把牙缝里塞着的一根硬葱丝挑了出来,随手弹在废纸篓里。
“老戴这嘴皮子上下两片肉一碰,倒是真不嫌害臊啊。”
“局长,十个主力师啊!党国在黄河以北加起来也没几个成建制的甲种师。”
雷战两只手撑在桌沿上,黑脸膛上泛着一层兴奋的油光。
“戴老板在委座面前给您表功,这面子给得比天还大!”
“面子?面子能当白面蒸馍吃?”
顾藏锋嗤笑了一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浑浊的浓白汽。
“老戴要是真觉得老子顶十个师,怎么不把十个师的军饷打进老子账户里?”
他伸手抓过桌上那个掉了大半珐琅皮的铁茶缸,仰脖灌了一大口冷茶水。
茶水又苦又涩,里头还漂着两根没泡开的硬茶梗子。
“十个步兵师,光是吃喝拉撒,一个月得耗掉上百万大洋。”
顾藏锋抹了抹嘴角的茶渍,把茶缸子往桌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空口白牙给老子封个虚名,转头就得让老子去替他啃硬骨头,这老特务的算盘打得噼啪烂响。”
苏梦薇从皮包里摸出一张带红火漆的银行汇票,小心翼翼推到顾藏锋面前。
“局长,这回戴老板倒还真没光耍嘴皮子。”
苏梦薇掩嘴轻笑了一声,眼角的泪痣微微动了动,压低了嗓门。
“重庆军政部特批的特别军费,花旗银行见票即付的庄票,整整二十万美金。”
顾藏锋两只眼珠子刷的一下亮了起来,手指头比电报机还快,一把将汇票扯了过去。
他捏在手里搓了搓,又凑到煤油灯底下仔细照着水印花纹。
“美金?真是绿油油的花旗本票?老戴这回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能不给吗?”苏梦薇拉开椅子坐下,两条纤细的眉毛挑得老高。
“房山那边的挺进纵队,靠着您送出城的那两卡车重弹药,杀了个回马枪。”
“小鬼子后卫那个辎重大队被打得抱头鼠窜,丢下了三百多具尸体和两百车粮食。”
苏梦薇顺手理了理自个儿额前散落的刘海,声音里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傲然。
“重庆那边统帅部的早报直接上了头版头条,称这是华北敌后前所未有的大捷。”
“委座在大礼堂开早会,当着陈诚、何应钦的面,把戴老板夸得上了天。”
顾藏锋把汇票叠成个小方块,仔细塞进贴身棉袄的夹层里,拍了拍胸口。
“算老戴懂点规矩,拿这二十万美金顶十个师的账,勉强算他交了头款。”
话音刚落,外头走廊里突然传来三声极轻微的敲门声。
两长一短,扣在门板上的力道很有讲究。
雷战眼神一冷,手掌下意识按在了腰间驳壳枪的木机匣上头。
顾藏锋摆了摆手,示意他把枪收起来:“老熟人,开门去吧。”
门栓咔哒一声拉开。
顾雨菲裹着一身粗布蓝碎花大棉袄,头上包着严严实实的黑头巾,快步闪了进来。
风雪顺着门缝卷进来,吹得屋里的煤油灯晃晃悠悠。
顾雨菲摘下头巾,露出被风吹得通红的鼻头,整个人冻得直搓手。
她看向坐在真皮转椅上的顾藏锋,眼神复杂得像打翻了五味瓶。
敬畏、怀疑、甚至还有一丝掩盖不住的局促与震撼。
“顾……顾长官。”
顾雨菲咬了咬下唇,这回连称呼都变了,规规矩矩立正行了个军礼。
顾藏锋抬眼瞅了瞅她,嘴角挂着一抹市井流氓般的调侃。
“哟,顾少校,这大雪天的又扮成卖豆腐的小媳妇了?”
顾藏锋踢了踢脚边的炭盆子,溅起几颗通红的炭火星子。
“大洋换了子弹,打胜了仗,怎么脸色还跟霜打的茄子一样?”
顾雨菲往前走了两步,双眼死死盯着顾藏锋那张满是横肉的黑脸膛。
“房山那一仗,打得真痛快,鬼子的一个大队硬是被我们吃下去了大半。”
她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颤抖得厉害,连声音都带着些许破音。
“但我刚从小汤山联络站回来,收到了北平前线各军统情报网的汇总报告。”
顾雨菲咽了口唾沫,指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眼底全是无法磨灭的惊骇。
“小野寺信的整整一个独立混成旅团,在门头沟葬歌谷……真的全军覆没了?!”
屋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炉子里木炭燃烧的噼啪声。
雷战在旁边咧着嘴,从鼻孔里喷出一股子冷气,冷笑了一声没吭声。
顾藏锋身子往后一仰,抓起一颗剥了皮的熟花生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顾少校,报纸上不是登了吗?苏俄远东装甲特种师干的,问老子干什么?”
“你少在这儿装疯卖傻!”
顾雨菲急得往前跨了一大步,双手撑在桌沿上,身子几乎压到了顾藏锋的鼻尖前。
“哪来的苏俄装甲师?!整个华北除了你那神出鬼没的车队,谁能在两小时里把五千日军化成飞灰?!”
她两颗眼珠子通红,眼泪几乎在眼眶里打转。
“戴老板在电报里说你顶十个主力师,我们原本以为是官场上的捧杀和夸大。”
顾雨菲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锤般的颤音。
“但郑站长和我亲自去了一趟谷口外围,那里连两丈高的玄武岩石壁都被炸塌了半边!”
“地皮全烧成了琉璃渣子!这根本不是人类常理能拥有的火力!”
顾藏锋慢慢嚼碎嘴里的花生仁,咽了下去,脸上的笑容逐渐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缓缓坐直了身子,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天冰窟窿里的黑水。
“顾雨菲,老子教你个做特工的乖。”
顾藏锋猛地伸出一根粗短的手指头,毫不客气地抵在顾雨菲小巧的鼻梁骨上。
力道大得把她顶得后仰了半寸。
“有些事,猜到了就烂在肚子里,刨根问底的人,往往死得比山里的野狗还快。”
顾雨菲心头猛地一颤,后背窜起一股刺骨的凉意,下意识闭上了嘴。
屋里的杀气在这一瞬间凝固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顾藏锋收回手,从烟盒里摸出一根雪茄点上,青蓝色的烟雾缓缓吐在顾雨菲脸上。
“老戴除了汇票,还让你带了什么话过来?”
顾雨菲缓了半天气,才平复下剧烈跳动的心脏,从大棉袄内襟里取出一封蜡封密信。
“戴老板要求北平站和‘判官’同志协同行动,趁着小野寺旅团覆灭、日军群龙无首的空档。”
她指了指密信上的红戳,神情重新变得严肃起来。
“刺杀华北特务机关长,同时炸毁北平南苑军用机场的储油库!”
顾藏锋接过密信,看都没看一眼,直接随手扔进了火盆里。
纸页在通红的炭火里瞬间被引燃,卷曲着化成了一滩黑灰。
顾雨菲惊呼一声:“你干什么?!那是戴老板的亲笔指令!”
“老子当开路先锋刚死里逃生,屁股还没坐热呢,就去给老戴炸机场?”
顾藏锋冷笑连连,嘴角满是鄙夷与市井流氓的浑劲儿。
“回电告诉戴雨农,老子是军统少将,不是他手底下的敢死队炮灰。”
“想要机场的汽油?让他自个儿派人拿着炸药包去填命!”
顾雨菲被顶得哑口无言,咬着嘴唇,敢怒不敢言。
就在这时,外头虚掩的大门再次被推开。
老油条裹着一身寒气钻进来,手里捏着一个用粗麻布包裹着的小竹筒。
老油条神色古怪地看了顾雨菲一眼,快步走到顾藏锋跟前,压低了声音。
“局长,东四牌楼那家茶庄的伙计送来的,说是太行山的老掌柜,给您送来了一坛子新炒的‘顶尖明前茶’。”
顾藏锋挑了挑眉毛,眼底闪过一丝只有他自己明白的精芒。
他随手把竹筒捏碎,里头滚出一颗蜡丸。
捏开蜡丸,一张写着暗语的薄纸条露了出来。
顾藏锋展开纸条扫了一眼,嘴角扯出一抹真正发自肺腑的快意笑容。
顾雨菲站在旁边,看着顾藏锋脸上的神色变化,忍不住狐疑地问了一句。
“顾局长,红党那边……难道也给你发贺电了?!”
顾藏锋慢条斯理地把纸条凑到烟头前点燃,抬起头看着顾雨菲,冷冷笑出声来。
“贺电?老林转达的是太行山总部彭副总指挥的亲口嘉奖,首长在电报里说了,华北这一局棋……”
顾藏锋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烟灰,语气重得像一块落地的巨石。
“全凭‘火种’同志以一己之力,把日军大扫荡的铁壁彻底砸了个粉碎,你说这分量,比老戴的那二十万美金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