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英雄昏睡了九天。
第九天夜里，他醒了。守在榻边的医官还没喊出声，他已经先开了口，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水。“
一碗温水下肚，他靠着引枕坐起来，目光落在自己左肩。空荡荡的袖子，齐肘而断，断口已经收口，医官用的上等生肌药，皮肉长平了，可手臂，回不来了。
他盯着那只空袖子，看了很久。
魏晋是闻讯赶来的，进门时，正看见甄英雄用右手去够床边的剑。断臂的人，平衡全变了，一剑拔出，手腕沉了沉，剑尖下垂，险些脱手。
甄英雄的脸，一点一点灰下去。
“我使不了了。“他哑声道，“御剑讲究双手抱元，剑随意走。如今只剩一条胳膊，剑诀十成使不出七成。魏兄，我废了。“
“放屁。“
魏晋在床边坐下，把剑从他手里抽出来，又塞回去，按紧。
“我问你，“魏晋看着他，“乱礁群岛三百里，你一只手，一柄断剑，从尸将营的围杀里杀出来几次？“
甄英雄愣住：“三次。“
“全三州南撤的筑基，活着跑到苍州南境的，有几个？“
“不知道。“
“我告诉你，包打听的册子上，有名有姓的，三个。“魏晋一字一字道，“一个投了御灵宗当了狗，一个疯了，还有一个，就是你。甄兄，断了一条臂膀你都杀得出三百里，这叫废？天底下用剑的人，两只手的多如牛毛，一只手杀出重围的，独你一个。“
甄英雄握着剑柄的右手，紧了紧。
“剑道不在手上，在心里。“魏晋站起身，“右手御剑，慢是慢了点，那就练。青阳门的剑，不能在你这儿断了。“
帐里静了很久。甄英雄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水汽很重：“魏兄，当年在黑风山，你也是这么劝鲁大头的。“
“他听进去了，如今儿女二十几个。“
“好。“甄英雄把断剑抱进怀里，仰面躺下，望着帐顶，一字一字道，“练。不就是一只手吗。“
伤筋动骨的日子，甄英雄把这一路的经过，原原本本讲了出来。
而这一讲，把满屋子人的血都讲凉了。
一切祸事的根子，还是那个名字。萧乘风。
当年禁闭五年期满，此人复出进了督战队，把断脊岭的行军路线卖给鬼灵门，是头一刀。前线溃败的消息传开，他见势不妙，连夜叛逃，直接投奔了鬼灵门。更恶心的在后头，万魂老祖新丧独子，正愁满腔毒火无处发泄，萧乘风膝行上殿，献上镇岳宗的防务图，又认贼作父，磕了九个响头，拜了那杀子之仇不共戴天的老魔做义父。
“镇岳宗的护山大阵，“甄英雄的声音发紧，“是他从里面打开的。那道暗门的阵钥，督战队只有三把，他偷了一把。阵破那夜，内山万人，我师父自爆金丹，尸骨无存。“
帐中死寂。
半晌，一声巨响，鲁大头一巴掌把身旁的桌子拍成了碎片。
“萧乘风！我操你祖宗十八代！“鲁大头双目赤红，跳着脚骂，骂得惊天动地，“认贼作父的狗东西！卖主的杂种！你祖宗的坟头冒青烟才生出你这么个玩意儿，老子哪天逮着你，把你剁碎了喂海王八，海王八都嫌你脏！“
他骂得直，宋铁嘴骂得巧。
老骗子慢条斯理抽了口烟，吐出来，悠悠道：“萧贤侄这一路，我替他想副挽联。上联，三州义子；下联，两姓家奴。横批嘛，“他顿了顿，“父可敌国。“
满帐哄笑，笑完了，又都觉得齿冷。
如今这位“义子“，在旧三州风生水起，顶着鬼灵门少主的空缺，接管了旧镇岳州的半壁江山，手底下也有了一票人马。叛逃的人里，混得最好的就是他。
“这笔账，“魏晋坐在灯下，听完了所有经过，只说了一句话，“先记账上。连本带利，总有清算的一天。“
回岛第七天，甄英雄能下地了。
鲁大头、宋铁嘴、魏晋，四个人聚在甄英雄养伤的小院里，摆了一桌酒。兄弟四人，当年在黑风山下一起钻过洞府、分过赃、拼过命，后来各奔东西，一个入了宗门，三个守了山头。兜兜转转二十年，死的死，散的散，谁曾想，会在数万里外的一座海岛上，重新凑齐。
“来，“鲁大头给四只碗都倒满，“喝！“
甄英雄右手端碗，手还有些抖，酒洒了几滴。他自己先笑了：“以后端碗都得练。“
“端什么碗，“鲁大头咧嘴，“往后你就是咱们岛上的独臂大侠，一只手打遍碧波大泽，名号我都替你想好了，比两只手的气派！“
“独臂大侠。“宋铁嘴抚掌，“好名号。老朽看行。“
甄英雄哭笑不得，可那口憋了许久的浊气，就着这一桌酒，到底顺了下去。
养伤的地界，魏晋亲自挑的，岛西一处背山面海的幽谷，谷里一泓清泉，三间竹屋，僻静，灵气也足。甄英雄的修为是筑基四层，断臂伤了元气，一时半刻动不得真剑，正好静养。山里的名分也定了，长老，跟宋铁嘴平起平坐，月环岛第七位筑基长老。
安顿下来的那天傍晚，甄英雄独坐在竹屋前，看了一整场海上日落。
潮声一阵一阵。他低头看看自己空荡荡的左袖，又看看右手里那柄换过的新剑，忽然觉得，这日子，也没有那么坏。
师父没了，宗门没了，臂膀没了。可兄弟还在，酒还在，剑还在。
青阳门的剑，一只手，也能传下去。